他的膝盖撞翻了腿上的平板电脑,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磕在了车顶的阅读灯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同时手机也从手指间滑了出去,翻着跟头掉在了脚垫上。
“砰!”
“哎哟卧槽!”
他发出一声不符合身份的惨叫,捂着脑袋跌回座位,手里的苏打水全洒在了昂贵的西装裤裆上,头顶传来一阵钝痛,但此刻他根本顾不上去揉了。
他弯下腰,在脚垫上摸到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声音拔高。
“等一下等一下!”
“你们是怎么拿到的桑德拉和哈维两个民主党死硬派的票的?”
“我刚在书房里跟你说过选代理市长是民主党的垃圾时间,你说你知道了,然后才过了十几分钟,你就告诉我能把两个民主党议员拉过来弃权?!”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冷静下来,但显然失败了。
“桑德拉·米尔斯,我读过她的档案,她是极端左翼,在公开场合说过‘警察预算应该削减四成’,你怎么可能让她在会议上配合你?”
“哈维·克莱门特是城市规划的,他也没有任何倒向我们的理由——”
“我说过了,特使先生。”斯特林打断了特使的絮叨。
她轻笑了一声,“这是斯特林家族的西雅图。”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特使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重新跌回了座椅里,后脑勺离开了阅读灯,但头顶的钝痛还在。
他用手捂住了额头。
书房里他刚说了“没必要浪费资源在代理市长上”,说的时候云淡风轻,还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那是自己对西雅图的局势判断有充分自信的表现。
现在好了。
斯特林马上就告诉他,代理市长的选举她不但能干预,而且能直接卡死。
人家能拿到其中两票的弃权,在议会里他以为民主党的地盘里,有两票现在在斯特林手里。
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小丑?
他刚才在书房里跟人家父女俩大谈特谈的时候两人该不会一直是出于礼貌才没有打断自己吧?
他这辈子上一次这么尴尬,还是大学时在酒吧跟人吹嘘自己从不挂科,结果当场收到重修通知的邮件。
特使把手机往座椅上一丢,身体往后一靠,他用手摸了摸头顶,摸到了一个正在鼓起来的小包。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能让两个登记在册的民主党议员在重要补选中集体弃权,自己还对她的操作方式一无所知,这不是一个分局局长级别的人应该有的政治筹码。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助理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先生……刚才那个电话是?”
特使闭上眼睛,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
“斯特林局长打来的。”他说。
“通知我调整明早给华盛顿的汇报。”
助理小心翼翼的问。
“……调整什么?”
特使沉默了几秒,睁开眼睛,声音慢慢恢复了克制。
“代理市长的补选,可能要被卡死了。”
助理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还是决定不说话,默默把视线转回前方。
特使把头转向车窗外。
默瑟岛已经被甩在了身后,车子正在穿过连接大陆的浮桥,湖面上的灯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原本明天要在华盛顿开的会议议程最上方开始了补充。
“紧急议题。”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我们得重新评估斯特林家族在西雅图的政治渗透深度。”
写完这行字,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下次见她之前,别再预设她那边做不到什么什么了。”
特使看着这些字,然后猛的怔了一下,对着前面的助理继续开口了。
“等等等等,卧槽,不对。”
“立刻给我把航班改签,我不回去华盛顿了,老子明天要留在西雅图看民主党的笑话。”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了通讯录,哆哆嗦嗦的开始拨号。
“华盛顿那边我直接电话通知,这他妈可是天大的转机,一举拿下华盛顿州人口最多城市的机会就在眼前!”
……
第二天上午十点,西雅图市政厅,市议会大厅。
大厅的穹顶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深色的胡桃木议员席呈半圆形排开。
在平时的日子里,这里是西雅图最高权力的象征,每一项关乎数百亿美元的城市预算都在这里敲定。
但今天,这里的气氛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即将发生踩踏事故的菜市场。
旁听席被挤的水泄不通。
那些几天前晚上刚在广场上用拖鞋抽过国民警卫队头盔的保守派大妈们,此刻正穿着碎花裙子,手里举着“选个市长有多难?”和“辞职吧废物们”的纸板标语,坐在前排虎视眈眈。
媒体区更是快门声响成一片。
由于市长连夜跑路,全西雅图,乃至全美国的目光都盯在这个大厅里,等着看这帮衣冠楚楚的政客怎么把这座正在燃烧的城市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坐在半圆形议员席正中央的市文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看起来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天胃药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了。
“各位,鉴于道格拉斯·雷诺兹先生因严重健康原因提交了辞呈,该辞呈已于昨夜正式生效。”
“同时,鉴于前市议会议长弗兰克·哈德森先生……呃……意外身亡。”
市文秘咽了口唾沫,强行把“开飞机坠毁,然后烧成焦炭”这句话从喉咙里咽了下去。
就算自己强行改了口,也有get到笑点的人在旁听席发出了不合时宜的细碎笑声。
“根据市政宪章第二章第十四条,市议会现在必须在现任议员中,投票选出一名代理市长,以维持市政系统的基本运转,直到六十天后的特别选举。”
“目前,市议会剩余八名议员,法定通过门槛为五票。”
“本次会议的提名候选人为……全市议员,罗伯特·卡特赖特先生。”
坐在议员席右侧的罗伯特·卡特赖特微微整理了一下领带,面带矜持的微笑,向旁听席和媒体镜头轻轻点头。
在场的所有民主党大佬们也都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八个议员里,民主党占了六个。
闭着眼睛投罗伯特也能拿到六票,跨过五票的法定门槛绰绰有余。
这只是个走过场的垃圾时间。
“现在开始唱名表决。”
市文秘翻开点名册。
“琼斯议员。”
“反对。”
“维斯议员。”
“反对。”
……
前两名偏共和党的议员毫不意外的投了反对票,随后两名民主党议员给出了赞成。
票数来到了两票赞成,两票反对。
“桑德拉·米尔斯议员。”市文秘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大厅里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那位留着深棕色短发,穿着米色高级套装的极端左翼女议员。
按照所有人的剧本,这位在南区高喊削减警察预算的魔怔白左,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把赞成票投给党内同僚。
桑德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依然维持着政客那种悲天悯人的微笑。
“弃权。”
她吐出了这个词,声音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市文秘拿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米尔斯议员,请确认您的投票。”
“我说了,弃权。”
桑德拉微笑着靠回椅背,好像是一个正在进行某种高尚抗议的斗士。
坐在她旁边的几个民主党同僚猛的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她。
罗伯特·卡特赖特脸上的矜持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女疯子又在犯什么病?!”一个民主党大佬在台下压低声音怒骂。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市文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哈维·克莱门特议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那个重达二百八十磅的城市规划负责人身上。
哈维现在的状态比昨晚在烂尾楼里好不到哪去。
他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额头上的汗珠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他感受到了党内同僚们那要杀人一样的目光,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今天不跟着桑德拉一起弃权,明天早上自己就会因为帮马库斯改建仓库的罪名被FBI带走。
“我……我……”
哈维的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他结结巴巴的对着麦克风开了口。
“我也……弃权。”
这句话一出,整个市政厅大厅都喧闹了起来。
“哗——!”
旁听席上的保守派大妈们率先爆发出了刺耳的嘲笑声和起哄声。
媒体区的记者们更是快门声连成了一片,闪光灯都快把哈维那张惨白的胖脸照成透明的了。
“票数不够了!他们只有四票!”
“民主党内讧了!桑德拉和哈维反水了!”
“我的天,他们选不出市长了!”
大厅里彻底炸锅了。
罗伯特·卡特赖特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哈维和桑德拉,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们活剥了。
台下的民主党大佬们气的七窍生烟,疯狂的朝着台上的两人使眼色,打手势,但桑德拉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正前方,而哈维则干脆拿手帕捂住了脸,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
与此同时,福克斯新闻西雅图地方台的演播室里。
吉姆·波特正坐在主播台后,背后的大屏幕上实时转播着市政厅里这乱作一团的画面。
他拿起手里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各位观众,欢迎收看西雅图年度最佳情景喜剧的最新一集……《谁也别想当家》。”
吉姆开始了辛辣的解说。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这座城市过去发生的事情。”
“我们在东区发现了一个活人献祭的邪教,国民警卫队被一群拿着拖鞋的大妈按在喷泉池里摩擦,市议员开着私人飞机跑路,结果是完成了一波从天而降。”
“哦,对了,还有我们的前市长雷诺兹先生,他在昨晚连夜签了辞职报告,以健康原因逃离了这个疯人院。”
吉姆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无奈动作。
“现在,全西雅图的市民,都指望这间富丽堂皇的大厅里,这几位拿着纳税人高薪的衣冠禽兽,能赶紧选出一个哪怕是临时管事的人来稳住这即将崩溃的局面。”
他转过身,用镭射笔指着大屏幕上正在疯狂擦汗的哈维。
“结果您猜怎么着?”
“在全世界媒体的镜头下,这座城市最需要秩序的时候,我们的民主党政客们,因为内部那点见不得光的分赃不均,硬是连一个临时市长都选不出来!”
“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两票弃权。”
“四张同意都是民主党的好狗,你就算把提名对象换成一只拉布拉多他们也会投同意。”
吉姆敲着桌子,笑的前仰后合。
“法定的五票门槛,他们就是跨不过去!”
“我们的城市正在燃烧,结果政客们还是在空调房里为了谁该坐那把破椅子扯皮!”
“民主党简直是美利坚政治史上的奇迹!”
……
市政厅大厅里。
市文秘看着手里的点名册,脑门上也全都是汗。
“根据……根据规则。”
他磕磕巴巴的对着麦克风说。
“由于候选人未能达到法定五票门槛,本次投票无效。”
“市议会必须重新进入讨论环节,直到选出代理市长为止。”
民主党党鞭从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桑德拉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的桌面上,声音压的极低。
“桑德拉,你他妈在干什么。”
桑德拉拿起面前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
“投票。”
“那是个屁的投票!”党鞭的声音虽然低,但他的脸上的血管已经在突突跳动了。
“他是我们定的候选人!我们昨晚开过会!你也在场!你说你会支持他!”
桑德拉把瓶盖重新拧紧,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昨天晚上是昨天晚上。”
“罗伯特的账目做的不如哈德森干净,你应该也知道。”
“我不想在特别选举之前被对手挖出点东西,这对他自己也好。”
党鞭的嘴张开了一半。
他看着桑德拉,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罗伯特,然后再转回来看桑德拉。
他的大脑显然正在全速运转,试图判断桑德拉这个解释到底是真的,还是在用这个当借口。
桑德拉没有给他时间得出答案。
“如果你现在继续站在这里,福克斯的直播镜头会更喜欢这个画面。”
党鞭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用了他毕生最强的意志力把自己的表情掰回“正常”,转身大步走向罗伯特。
台下相机快门的声音立刻密集了一倍。
吉姆·波特的解说适时跟进。
“看,索伦森党鞭刚刚从桑德拉议员那里离开,看他的表情,应该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就是……没有答案。”
党鞭在罗伯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罗伯特站起来,用手帕在额头上按了两下,然后朝桑德拉走过去。
他停在桑德拉的桌前,没有弯腰,站的笔直。
罗伯特脸上挂着政客的招牌微笑,但脖子右侧有一根青筋正在违背主人的意志突突跳着。
“桑德拉。”他的语气很温和。
“如果之前沟通的时候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私下聊,今天,请先把票投了。”
桑德拉连头都没抬。
罗伯特在那站了几秒,微笑僵在原地。
然后他转过身,朝哈维走过去。
哈维的情况要糟糕的多。
罗伯特刚走到哈维的桌前,哈维就条件反射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比罗伯特高了将近一个头,体重多出至少六十磅,但在气势上是纯粹的负数。
“罗伯特……不是,卡特赖特议员,我真的不是针对你……”
“哈维,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罗伯特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你的票呢。”
“我,我可以解释……”
就在哈维即将在全程直播里说出些什么之前,桑德拉端起了矿泉水瓶,转过头,慢慢悠悠的开口了。
“罗伯特,别欺负他了。”
“他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他资助的几个社区项目被税务调查了,今天心理状态不太好而已。”
哈维像是抓住了救生圈,疯狂点头,脖子上层层叠叠的肉也跟着一起晃。
“对对对!做梦!我做了个梦!”
快门声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福克斯演播室里,吉姆把一张手卡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女士们先生们,我此时此刻要感谢里昂·万斯警探。”
“你问为什么感谢他?”
“因为如果他没有在几天前引爆邪教的事情,哈德森也就不会坠机,今天也就没人能制止哈德森议员本人坐在那个椅子上投票。”
“而稍微了解西雅图政局的人都知道,如果哈德森今天在场,他一定会顶替罗伯特成为那个新的代理市长,并且把票投给自己。”
“也就是说,哈德森的坠机为今天的民主党制造了一个不可挽回的票数缺口。”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我说感谢里昂·万斯警探。”
“他不仅打击了犯罪,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民主党在今天完成了自杀,谁说没有完美犯罪?”
“民主党们到底会怎么应对呢?现在让我们回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