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上午,市政厅大厅跟一个巨大的马戏团没什么太大区别。
民主党的几个议员轮番上阵,在麦克风前发表长篇大论,试图用各种“大局观”和“政治责任”来向桑德拉和哈维施压。
台下的党鞭索伦森甚至写了小纸条让助理递上去,威胁要切断他们明年的竞选资金。
但无论他们怎么施压,桑德拉始终保持着“清醒傻逼”的完美微笑,对所有的暗示视而不见;而哈维则是把头快低到了裤裆里,无论别人说什么,他就是不抬头,主打一个非暴力不合作。
第二轮投票,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两票弃权。
第三轮投票,依旧是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两票弃权。
死循环。
他们又整整扯皮了三个多小时,眼看时间已经逼近下午一点了。
罗伯特·卡特赖特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把揪住了市政厅法务官的衣领,把他拖到了议员席后面的走廊死角。
几个民主党大佬也迅速围了上去,市文秘满头大汗的跟在后面。
“想想办法!立刻想办法!”
罗伯特压低声音,冲着法务官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是个法务官!拿着三十万美金的年薪,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发呆的!宪章里难道就没有什么漏洞或者紧急条款吗?!”
“必须让投票通过!再这么拖下去,到了下午,我们整个党都会变成特离谱嘴里的笑话!”
法务官被揪着领子,手里死死抱着本厚厚的《西雅图市政宪章》,急的满脸通红,手指在书页上疯狂的翻找。
“长官……宪章规定……必须是过半数……也就是五票……”法务官结结巴巴的解释。
“我不要听规定!我要听漏洞!”一个民主党大佬在旁边大喊。
“西雅图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军队都进城了!这是非常时期!”
法务官听到“非常时期”,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他翻动宪章的手指猛的停在了某一页。
“有……有办法了!”
“宪章第七章第四款附则!如果城市处于‘已宣布的紧急状态’之下,且市议会因不可抗力无法达成绝对多数表决,为防止市政停摆,议会可以启动‘危机应变表决程序’!”
“在这个程序下,不需要绝对多数,只需要‘出席议员的简单多数’即可通过!”
罗伯特的眼睛瞬间亮了。
“简单多数?也就是说,只要赞成票比反对票多就行?”
“是的!”法务官擦着汗点头。
“现在是四票赞成,两票反对,两票弃权,四大于二,如果启动这个程序,您只要拿到这四票,就能合法当选代理市长!”
“太好了!”罗伯特猛的拍了一下手。
“雷诺兹那个蠢货前几天刚好宣布了紧急状态,现在还没解除!”
他立刻转头看向市文秘。
“马上出去宣布!就用这个紧急条款立刻进行第四轮会议!”
几分钟后。
法务官和市文秘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回了议事台前。
法务官抓起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全场媒体的镜头大声宣布。
“各位!鉴于西雅图市目前仍处于前市长宣布的紧急状态中,且市议会多次表决陷入僵局。”
“为防止城市管理持续处于混乱和瘫痪状态,经法务办公室紧急核查,我们决定援引市政宪章第七章第四款,启动‘危机应变表决程序’!”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此程序下,下一次代理市长选举投票,将不再受五票门槛限制,只要获得简单多数赞成票,即可合法当选!”
“现在,我宣布,立刻进行下一次……”
“等一下。”
一个清脆,冷静的女声突然通过麦克风打断了法务官的发言。
所有人转头看去。
桑德拉·米尔斯慢条斯理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自己米色套装的下摆,脸上挂着让民主党大佬们恨不得掐死她的从容微笑。
“法务官先生,我完全尊重您援引宪章紧急条款的决定。”
桑德拉看着法务官,言语间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是,作为一名议员,我也想援引一下市议会议事规则的第十二条。”
她伸手点了点桌子上的议程表。
“会议持续时间超过三个小时后,任何一名出席议员,都有权要求进行十分钟的法定休息时间,以调整状态,或者去一趟洗手间。”
桑德拉看着台下那些脸色瞬间发紫的党内同僚,笑容愈发灿烂。
“我现在,正式行使这项权利。”
“我提议,休会十分钟。”
罗伯特·卡特赖特站在旁边,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十分钟!
在这种全国直播,选情瞬息万变的时刻,别说十分钟,就是十秒钟都可能发生变故!
但偏偏桑德拉的要求完全合规,且几十台摄像机还有他们背后的共和党就在两米外怼着他们的脸。
如果他们敢强行拒绝一个女议员去洗手间的合理要求,明天推特上的热搜就会变成“民主党男政客在会议上虐待女性同事”。
法务官张着嘴,看了看罗伯特,又看了看桑德拉,冷汗顺着下巴滴在了领带上。
他最终只能无奈的敲了一下木槌。
“……提议合规,我宣布会议暂停十分钟。”
“十分钟后,准时进行第四轮简单多数投票。”
法务官看向摄像机,摄像机的红点正对着他的脸。
“记者们可以先去走廊上喝杯咖啡,十分钟后回来。”
木槌落下的瞬间,旁听席上的保守派大妈们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声。
桑德拉没有理会那些几乎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目光,她拿起自己的手包,踩着高跟鞋,步履优雅的走向了议事大厅侧面的洗手间通道。
现场只留下了一群黑着脸的民主党政客。
……
福克斯演播室里。
吉姆看着拍到的画面,沉默了几秒。
“所以,是的。”
“西雅图市民主党,曾经在这个城市拥有压倒性的权力,可以把任何一个他们想扔进市政厅的人扔进市政厅。”
“现在他们被卡在了两个民主党政客的弃权和一条他们自己制定的议会章程之间。”
“而桑德拉议员刚才告诉我们,她觉得现在比起选市长,最重要的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头。
“上厕所。”
他把稿子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各位,我们也十分钟后见。”
……
桑德拉推开洗手间的门,踩着高跟鞋走到洗手台前。
她把米色手包放在台面上,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口红,然后拧开水龙头,让水声填满整个空间。
在确认所有隔间的门都开着,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之后,她从手包里取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她翻到了今天凌晨给她发消息指示她弃票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说。”里昂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桑德拉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对着镜子整理额角的碎发,一边开了口。
“是我。”
“我刚刚要求会议暂停十分钟,刚才我看了一下局面,罗伯特看样子应该是上不去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在水流的背景下显的很轻快。
“罗伯特刚才揪着法务官的领子,在走廊死角喷了人家一脸唾沫。”
“那边有人让法务官把紧急条款翻出来了,他找了个漏洞,说是之后选代理市长就不需要五票了,四票就能过。”
“我刚刚用‘议员可以上厕所’的议事条款卡了他那边一下。”
“所以我现在是真来上厕所了……顺便给你打电话问一下接下来的戏怎么唱。”
她拧上口红盖子,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唇。
“我想的是,既然现在门槛降到四票了,你跟共和党那两位能不能沟通一下。”
“把我,哈维,还有那两个共和党的票,全部归到我身上。”
“这样就是四对四,罗伯特依然上不去。”
“但如果我拿了四票,民主党那边为了不让会议无限期拖延下去,说不定会捏着鼻子妥协,让我上位。”
“只要我当了代理市长,接下来的六十天,你们想在西雅图怎么搞,我都绝对配合。”
里昂正坐在ACU办公区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他听完桑德拉的提议,把手中的水瓶放下。
“桑德拉。”
“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确实很好,我相信如果把你推上去,你会是个很好用的手下。”
里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肯定。
“从第一次弃权,到刚才用议事规则帮自己争取了十分钟,现在不只是我自己这么想,我相信所有在看直播的人都会觉得你值的一大笔政治献金。”
桑德拉在镜子前面挑了一下眉毛,没有打断他。
“但是,那两位共和党议员绝对不可能把票投给你。”
里昂把三明治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因为你过去几年在公开场合的人设,就是一个非常非常纯粹的……他们眼里的白左魔怔人。”
“你对媒体说所有警察都是暴力机器的一环,在南区的社区壁画前面发表过一堆让共和党人血压飙升的言论。”
“当然,我知道你是在表演。”
“你的基本盘需要这种表演,你要稳住你那个选区的激进选民,所以你才把自己包装成那个样子。”
“但问题在于,共和党那边的基层选民不会去研究‘桑德拉·米尔斯是不是在演戏’。”
“他们只看的到电视上那个天天骂警察的白左女疯子。”
“如果他们的议员在今天的直播里把票投给你,明天早上,他们的选区办公室就会被愤怒的邮件和电话打爆。”
“那些议员如果归票到你身上,他们在下一轮初选里一定会被贴上‘向魔怔左翼投降’的标签,然后被淘汰出局。”
“所以,就算我同意归票给你,那两位议员也不会答应。”
“而且我也不可能把票归给那两个议员,他们我可没有把柄在手里,谁知道他们如果选上了会干什么,会不会在下一次选举中挤掉我这边的正式市长位置。”
“……还是把票归给哈维吧。”里昂沉默了几秒,补充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里昂继续往下说。
“因为哈维是个废物,共和党那边投给一个毫无建树的胖子,不会背上背叛的骂名。”
“他管城市规划,账目上到处都是窟窿,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他蹲联邦监狱。”
“哈维也没有主见和野心,不会像你一样在镜头前面算计每一步棋。”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擦汗。”
桑德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把里昂的话转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
“……你真的是完全不给他留面子。”
“我为什么要给他留面子。”里昂换了个姿势架起二郎腿。
“现在是八个议员,如果我们把票归给哈维,四票全堆到他身上,对面是四票给罗伯特,两边各拿四票,谁都跨不过去。”
“接下来民主党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继续僵持。”
“福克斯的直播镜头一直在那里怼着,全国人民都在看,你们民主党连个代理市长都选不出来,每多僵持一分钟,你们在全国电视观众面前就多丢一分钟的脸。”
“第二个选择,妥协。”
“他们捏着鼻子把这个废物接过去。”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桑德拉把手指从水龙头开关上移开。
“……第二个。”
“对。”
里昂拿起水瓶又灌了一口。
“但他们绝对不会妥协到你身上。”
“你桑德拉·米尔斯在他们眼里,是一个有能力,有手腕,还有胆量在关键时刻掀桌子的女人,刚才全会场都看到了你怎么把罗伯特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妥协到你身上,他们不知道你接下来六十天会干什么。”
“但是哈维……”
“他们知道他不敢动任何人的蛋糕。”
“他们会说服自己的,反正是个临时代理市长,六十天后特别选举就来了,只要不是你或者共和党就行。”
桑德拉靠在洗手台的边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好,我听懂了。”她说。
“我现在去通知哈维,告诉他,他要当市长了,让他多准备几块手帕。”
“共和党那边呢,你来沟通?”
“嗯,我来。”
桑德拉按掉电话,把手机滑进手包,拉上拉链,对着镜子看了自己最后一眼。
她伸手把水龙头重新打开,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洗了一下手,关掉水,抽了张纸巾擦干。
然后她推开了洗手间的门,脸上又挂上了悲天悯人的白左微笑,踩着高跟鞋往会议厅走去了。
……
另一边,维多利亚正在办公室里坐着。
她的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福克斯新闻的市政厅直播画面。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立刻拿了起来。
“是我。”里昂的声音传了过来。
“桑德拉那边已经把门锁死了,现在两边各四票。”
“但是共和党的票不能归到桑德拉身上,她的极端白左人设让共和党那边没法公开支持她。”
“票得归给哈维。”
维多利亚歪着头,用左肩和耳朵夹住手机,右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哈维,那个城市规划的胖子?”
“对,然后你通知特使,让他去安排。”
斯特林把钢笔在手指上转完最后一圈,放在桌上。
“好,我马上联系。”
她切断了通话,翻出特使的号码,拨了过去。
……
特使正在酒店的商务套房里盯着电视。
屏幕上是福克斯新闻的直播画面,市政厅大厅里乱成一锅粥。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后脑勺撞出来的包换上了一个冰袋包贴着,但现在他完全不困。
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坐直了身体,冰袋从后脑勺滑到了地毯上。
“斯特林局长……”
“特使先生。”
斯特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非常轻松。
“你已经离开西雅图了?”
特使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地毯上那块还没融化的冰袋。
“没有,我觉得……还是留下来看完比较有意思。”
“那正好。”
斯特林往椅背上靠了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等会议重新开始之前,告诉你那边两位议员把票全部归给哈维·克莱门特,就是那个管城市规划的胖子。”
特使的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
“等一下,斯特林局长。”
“哈维·克莱门特是民主党人,明面上的登记党派是民主党。”
“你让我们的两位议员把票全投给他?而不是我们自己的议员?”
“对。”斯特林说。
“为什么呢?我们这边的人把票全投给一个民主党人,这回头报纸上会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