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里昂刚刚从ACU休息室出来的同时,退伍军人事务部西雅图地区办公大楼外的停车场。
路灯把沥青地面照的发黄,一辆深蓝色的雪佛兰停在靠围墙的位置。
一个穿着破旧海军夹克的老头正蹲在左后轮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从便利店买的螺丝刀。
他把螺丝刀尖对准轮胎侧面,用力捅了进去。
“嗤——”
气柱从破口里喷出来,轮胎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
老头拔出螺丝刀,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到了另一边,蹲下去继续捅第二个轮胎。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着的香烟。
马路对面,一辆黑白配色的巡逻车熄了车灯,正停在街角的消防栓旁边。
鲍勃靠在驾驶室内侧车门上,左胳膊肘架在车窗窗沿,右手端着一个白色纸杯,里面是加油站便利店的黑咖啡。
他盯着对面那个蹲在地上捅轮胎的老头,嘬了一口咖啡,嘴巴吧唧了两下。
米勒坐在副驾驶那边,手支着下巴,眼睛跟着老头的螺丝刀一上一下。
“鲍勃,那老头在扎汽车轮胎。”米勒说。
“嗯,我看到了。”
“那是VA的办公大楼。”
“嗯,我也看到了。”
“VA那帮官僚上个月又卡掉了一批伤残津贴。”
鲍勃把咖啡杯放在杯架上,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
“所以那老头在替他们做汽车的免费保养,你看他维护一个轮胎才用了不到半分钟,真好啊。”
米勒盯着老头,沉默了几秒。
“他都扎了好几辆车了,还没人报警。”
“报什么警?VA这栋楼晚上只有一条看门狗,连人都没有,他就算把这栋楼拆了也得等明天早上保安上班才会被人发现。”
鲍勃抽了一下鼻子。
“你以为VA那帮人明天早上来上班会心疼他们的公务车吗,告诉你,他们会高兴的跳起来。”
“因为车坏了他们就可以不用出去跑腿了,还能多报一笔维修费。”
米勒的嘴张了张。
“那我们……就看着?”
鲍勃转过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搭档。
“你是打算代表西雅图警局去替VA那帮官僚抓一个退伍的海军老兵吗?”
“因为他在半夜扎了几个轮胎?”
“你想清楚,明年要削减警局经费的投票VA的人肯定会投赞成票。”
他重新端起咖啡。
“而且你仔细想想,警局里面很多警察其实也是退伍老兵的身份,你抓他们的同僚,你这是要作死啊。”
对面停车场里,老头又扎完了一个轮胎,站起来扶着腰歇了几秒钟。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似乎在想还要不要再补几下。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停着的一辆福特,后轮被一把专用地锁卡住了,显然是某个VA高级主管的配车。
老头眯起眼睛,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绕到车屁股后面,蹲下去照着排气管就开始撬。
“他连职员和主管的车都能分清楚。”米勒说。
“所以你就能看的出来,他确实是在VA被拖欠了不少钱。”鲍勃说。
老头把排气管上的一块零件撬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夹克里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朝街道另一边走了。
鲍勃把咖啡杯里的最后一口黑咖啡倒进嘴里,把空杯子扔下。
“走了,刚才电台里说有人在第五街道的星巴克门口拿喷漆在墙上涂鸦,我们过去看看热闹,顺便买杯热巧克力。”
“又是老兵?”米勒问。
“说是在攻击前总统睡王拉裤子的事情。”
“……那确实得去看看。”
引擎发动,巡逻车从街角滑了出去,车灯扫过VA大楼的外墙。
鲍勃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巡逻车驶过一片沿街的工地,路边的碎石堆旁还立着市政工程队的黄色告示牌。
“说起来街上现在还在到处封路,邪教那天把第四大道炸的跟月球表面一样……修了几天还没修好,路灯到现在都还在闪。”
米勒把安全带往肩上拉了拉。
“市政那边都说最快下个月才能把所有路段的线路抢修完,有些路段的水管到现在还在往外渗水。”
鲍勃拍了拍方向盘,车子绕过一块写着前方道路施工请绕行的路牌。
“所以那帮老兵现在闹腾的再凶,其实也没人在乎,街上本来就乱成一锅粥了。”
“他们砸几个车胎涂几面墙,谁也分不清到底是那天晚上留下的还是今天新添的。”
……
与此同时。
西雅图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窗帘被从中间拉开了一道缝,窗外是西雅图凌晨的夜景。
远处有几栋大楼只剩零星几扇亮灯的窗户,街道上的路灯因为电压不稳时不时闪一下。
雷诺兹陷在一张皮椅里,领带松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西装外套搭在椅子扶手上。
办公桌上摆着几份摊开的文件,一个玻璃杯,杯底还剩着一层威士忌。
他的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打理了,从邪教暴动那天晚上算起,他在办公室里睡了几晚折叠床,回家换过一次衣服,然后又回来了。
芬奇坐在对面的会客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揉着太阳穴,脸上的肉往下垮着。
“你知道吗,芬奇。”
雷诺兹的声音沙哑,看起来已经被工作榨干了。
他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浮雕。
“从几个月前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说,手指在空中划过。
“西雅图是不是他妈的中邪了。”
他放下手。
“一两个月前,血帮全灭,达雷尔,拉马尔,死的死,横的一排尸体,我还想这是今年最大的案子了。”
“然后就是邪教杀人,军队镇压平民……现在又冒出来一堆退伍老兵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街上发神经。”
雷诺兹转过头,眼睛底下挂着两个乌黑的大眼袋。
“以前一年里发生其中一件都算政府无能,现在倒好,一窝蜂全挤在这几个月里。”
“而且我告诉你最可怕的是什么,我现在看到这些事,居然已经他妈的习惯了。”
“你看我现在还会找人去查那些老兵是怎么回事吗,我哪来的功夫和精力。”
芬奇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是啊,从那天晚上邪教暴动开始到现在,其实也才过了三四天。”
雷诺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呆滞的看着外面时不时在闪烁的街灯。
他的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肩膀往下塌着。
“刚才又有报告说,有个退役海军的老头半夜跑到市政广场举着个纸板牌子。”
“上面写这个国家欠我十七万三千四百六十八美元的伤残津贴。”
雷诺兹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自己冒出胡茬的下巴。
“奇怪的是巡逻的警察把他们全当空气,既不抓也不镇压,都在车里喝咖啡看戏。”
“还对着电台互相交流哪个路段的发疯老兵最有创意。”
“芬奇,你这警察局长当的真体面。”
芬奇摊开两只手,语气比他预想的更平静,也许是因为这些天他也没怎么睡觉。
“雷诺兹,那天晚上邪教暴动的时候,SWAT出勤消耗了几百上千发子弹,到现在消耗报告还没写完。”
“我们已经没钱了,我手下人的加班津贴批不下来,受伤队员的医疗报销也卡着没批。”
“霍布斯当场撂挑子辞职,他走了之后有几个队员也递交了申请。”
他咽了口唾沫。
“除了西区,其他区的警局财政情况只会更糟糕,不过西区也不管,估计是因为老兵身份的问题不方便出手。”
“总之,现在我们能维持基本巡逻已经是极限了,真的没人愿意去抓几个扎轮胎的老头。”
雷诺兹呆呆的看着他,然后干笑了两声。
“哈哈,完了,全他妈完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椅子往旁边一推,站定了。
“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我再给州长打一次电话吧。”
雷诺兹看着对面沙发上的芬奇,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邪教暴动结束那天,我跟他提过一次这边的情况,当时我们刚开完紧急新闻发布会,我打电话给州长,电话的时间不长。”
“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件事影响很坏,他会尽快跟上面的人商量怎么处理我。”
雷诺兹拉了一下嘴角。
“‘处理我’,处理我,他是这么说的,好像我已经是个等着被丢进垃圾堆的有害废物了。”
“现在几天过去了,我还在这里等着,但他到现在都没有给我回电话。”
“那你觉得……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雷诺兹把手从桌上拿开,笑了一声,没什么力气。
“能保住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我总得干点什么吧,总不能真的躺着让人一刀捅死,咸鱼还得挣扎一下呢。”
“你想让州长给你个明确答复?”
“对,不管是死是活,给个准话,哪怕是通知我明天收拾东西滚蛋,也比现在这样晾在这儿等死强。”
他直视着办公桌,一把抓向电话。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碰到电话听筒还没拿起来的那一瞬间。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应该是板正的皮鞋鞋底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大门猝不及防的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了,也没有敲门。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很高,穿一套深灰色高级西装,系着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径直走向办公桌,看都没看沙发上那个当警察总局长的芬奇一眼。
雷诺兹的手还停在电话听筒上,整个人被这毫无征兆的闯入弄的愣了两秒。
然后他迅速切换到了政客的模式,嘴角条件反射的往上扯了扯,嘴唇张开的瞬间已经准备打官腔了。
“州长派你来的,我应该没有猜错吧,今天晚上正好跟你聊聊……”
“不用了。”
特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特使站定在办公桌前,手指在公文包的锁扣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里面抽出了一份文件。
他根本没看雷诺兹强撑出来的笑容,直接把那份文件往前递过去,啪一下拍在桌子上。
“州长和民主党内高层已经决定好了。”
特使的声音冰冷。
“你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民主党在华盛顿州的基本盘,尤其是特离谱借机大肆做文章的情况下,州里不能再让你留在市长这个位置上了。”
“这份是因严重健康原因辞去西雅图市长职务的声明,已经写好了,你签字,明天一早对外公布。”
雷诺兹低头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件,表情和特使预料中差不多,有一瞬间的震惊。
但出乎特使预料,雷诺兹好像对此早有预料并且已经基本接受了,震惊的神态一瞬后便收敛了。
他眨了眨眼,手指在听筒上松开了。
“我还可以控制局面。”
他说,语气不算激烈,也没有提高嗓门,给人的感觉只是在试试看的心理下垂死挣扎一下。
“控制局面?”
特使把公文包夹到腋下,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雷诺兹。
“你觉得你控制住邪教和前几天的大混战了吗?”
“你难道是控制你的选民被军队用橡皮子弹当靶子打,然后被特离谱发帖嘲讽吗?”
“你根本控制不了任何东西。”
雷诺兹张了张嘴,还没吐出字来,特使紧接着冷冰冰的又补充了一句。
“明天下午,如果你不签,州检察长会正式开始调查你的竞选资金记录,这包括你和哈德森之间的那些没说出来的往来。”
芬奇在沙发上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雷诺兹的脸色终于变了,脸上一闪而过了一点愤怒,然后又慢慢的把肩膀塌了下去。
他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了好几秒,笑到头发都跟着抖了抖,伸手按在了文件上。
“卸任,也就是说我终于不用面对这个烂摊子了,不用再管那些黑帮,邪教,还有满街发疯的老兵,全归你们了,对吧?”
特使刚想开口。
“够了,不用再继续说下去了。”
雷诺兹打断他,从笔筒里拔出了签字笔,旋开笔帽,把那份文件往自己跟前拽了拽。
他在签名栏里飞快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把笔往桌上一丢,把文件往前一推。
“签了,拿走吧。”
特使低头看了一眼签名,确认手续完整。
他把文件拿起来,放回公文包里,然后抬起头。
“根据市政宪章,在你因健康原因辞职后,市议会议长将依法自动接任代理市长一职。”
雷诺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市议会议长是哈德森。”雷诺兹说。
“但是弗兰克·哈德森已经死了。”特使继续说。
“所以市议会明天会紧急召开会议,在剩下的议员里临时选出代理市长。”
“哦。”
雷诺兹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已经由一开始的紧绷,逐渐转变为了解脱过后的幸灾乐祸。
“所以你们会选出一个新的倒霉蛋来接我的位置,让他去跟斯特林那个疯女人掰手腕,去对付那个叫里昂·万斯的怪物。”
“哦对,你们应该没有忘记代理市长上任后,六十天内需要举行‘特别选举’选出真正的新市长吧?”
“然后你们的代理市长会在接下来六十天内被共和党撕成碎片,还要面对特离谱的发帖点名。”
“六十天内如果你们搞不定真正的特别选举,新市长就是共和党的了。”
特使刚想说话警告雷诺兹,但是他又被雷诺兹打断了。
“对对对对,就是那个斯特林,里昂,还有福克斯新闻呢。”
雷诺兹一边笑着一边说,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们自己玩吧,老子不陪了,老子他妈滚蛋了!”
他往椅背上猛的一靠,椅子受到冲击往后滑了半米,撞在背后的文件柜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芬奇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就像马上要被押往刑场了一样。
特使脸色铁青,最后选择了沉默。
他把那封签好的辞职声明放进公文包,合上锁扣。
他也不再多废话,只是转过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慢条斯理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甚至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