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楼顶水箱的间隙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里昂蹲在西雅图公共图书馆对面一栋六层公寓楼的天台上,背靠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
他已经用局部肌肉重构术捏出了一张毫无辨识度的白人面孔,配上口罩和棒球帽,就算有人拿望远镜看也认不出他是谁。
HK416的消音器搁在膝盖上,高倍镜的盖子已经翻开。
里昂今天的任务是监视图书馆外围,必要的时候替汤普森解决麻烦,并且在极端情况下负责向上传递任务失败的消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晚云层很厚,把月光遮的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光晕,街灯在冷风中晃着昏黄的光圈。
下面那条叫斯普林街的马路,从晚上九点之后就没几辆车经过了。
里昂把对讲机的喉麦往领口里塞了塞,然后抬起左手腕,看了看手表。
晚上九点四十分。
他的视线从手表上移开,扫过整条斯普林街。
路灯的影子在风中晃了晃。
人行道上没有人,连流浪汉都不往这片公共建筑区凑,这边没有东西吃,也没有暖气口,离收容所也远。
街道两侧停着几辆熄了灯的轿车,挡风玻璃上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
里昂把高倍镜从步枪上拆下来,单手举到眼前,对着图书馆正门又扫了一遍。
五楼阅览室的窗户虚掩着,玻璃上偶尔掠过云层间漏出来的几缕月光。
一楼正门的保安值班室灯光还亮着,但是里面空无一人。
里昂把瞄准镜放下来,手指在HK416的机匣盖上敲了敲。
‘还有二十分钟,汤普森那老小子最好没在楼下抽大麻。’
然后他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像是手指甲在纸板上划过的窸窣声。
里昂将视线移向右侧。
距离图书馆东墙大约十五米的小巷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运动服的流浪汉正睡在几层硬纸板上。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了半张沾着泥土的脸。
他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子,嘴巴张开,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变成了一团雾。
里昂看着流浪汉的胸口,确认他只是喝醉了,然后收回了视线。
‘今晚的干扰因素就你一个,兄弟,千万别醒过来,不然你就麻烦了。’
里昂刚把目光重新转向图书馆,从斯普林街东边的丁字路口处,两道白色的车灯突然亮了起来。
黑白配色的福特探险者,车顶上架着警灯,没有闪烁,只是安静的沿着马路行驶。
里昂把瞄准镜举到眼前,对准驾驶室。
驾驶座上只有一个制服巡警,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拿着一杯加油站便利店的咖啡。
车速不快,巡警显然不是在响应任何警情,只是在例行巡逻。
他应该是在往他固定的巡逻路线走,斯普林街只是这条巡逻路线的一部分,正常来说巡警不会按照规程走这条路线,因为这条路线太过偏僻,而且更长更麻烦,他们一般会走近路。
巡逻车驶过了图书馆正门,没有减速。
车灯的光扫过图书馆外墙上的石块,往上掠过了二楼,三楼的窗户,然后扫到了五楼。
巡逻车继续往前开,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了个红灯,然后右转,消失了。
里昂慢慢放下了瞄准镜。
‘真是吃饱了撑的开这条路,嫌汽油太便宜了。’
他把瞄准镜重新装回了步枪,然后把步枪的枪托抵在了肩窝里。
……
与此同时。
图书馆五楼阅览室内,汤普森正坐在书架最里层靠窗的位置。
冷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挤进来,吹着他后脖颈汗毛倒竖。
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发凉的手,瞥了一眼旁边桌上的那只不记名手机。
屏幕还是黑的,什么通知都没有。
然后窗户外从斯普林街方向扫过来了一道白光,贴着窗玻璃滑了过去,照亮了天花板,然后慢慢从窗框另一边滑走了。
汤普森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手一动不动的按在手机上,后背都凉了。
‘是巡逻的巡警。’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巡逻车很快就离开了。
汤普森把后背靠回椅背上,松开了按在手机上的手指。
……
十点整。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开头是西雅图本地区号,但汤普森知道这号码八成是一次性生成的虚拟号,过五分钟就没用了。
他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
“是我。”他用英文说。
对面没人说话,先是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某个人的拳头捶在桌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连串乌俄语夹杂的低声咒骂。
汤普森在船厂呆久了,这玩意儿是俄语,他能听懂七八分,对方在骂电源插头松了,还在骂自己用脚打出来的加密程序都比这手机快。
汤普森愣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手机出了声。
“是你吗?”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换成了英文,嗓子有点粗。
“哦,脑袋,是你。”
汤普森靠回椅背,嘴角抽了一下。
脑袋这个外号,他在黑海造船厂的时候被对方叫了几个星期。
当时在苏联解体之后,美国以“友好访问”的名义派去了乌克兰一个技术交流团,实际上是去摸清黑海造船厂技术底子的。
那个时候带头的人就是汤普森,他当时刚当上损管队长不久,带着几个技术骨干,试图强行进入正分段吊装的瓦良格号。
拦着他们的就是那个叼着烟,手上拿着油污扳手的损管主任瓦西里。
双方在船坞边上吵成了一锅粥,结果是汤普森被瓦西里用俄语骂了三十分钟“美帝国主义的窃贼”,瓦西里则被他怼了四十五分钟“苏联解体活该”。
吵完之后,瓦西里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一根烟,说这厂反正也快完蛋了,你跟我较劲没什么卵用。
然后现在过去了好多年,瓦西里已经在东方任职了。
命运确实比他妈的喜剧还好笑。
瓦西里在那边“哼”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撑不到今天,脑袋,在那之前你就该被你的前妻用平底锅拍在地板上了。”
汤普森笑了笑:“你倒是过的不错,我听你骂人的肺活量比以前足多了。”
“那边的伙食确实可以,比我之前吃的罐头强。”
瓦西里顿了顿,然后声音突然正经了一些,“说正事,录像你看了吧。”
“看了。”
“那我还要不要继续给你做保?”
汤普森把手机换到右手,左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住,语气变的很平和。
“不用了,我在视频里看到了,我已经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安静过后,瓦西里的声音明显也放松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故意压低的动静。
“好,那我代表这边,要跟你交代后续具体的安排了,脑袋,竖起耳朵听。”
汤普森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挺直了背。
“第一步,你今天那边招了多少人。”
“七十多。”汤普森说。
瓦西里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嘀咕:“比我预想的快,你那帮老伙计还没全烂在地里。”
然后他又提高了声音:“上限三百,不能再多了。”
“搞技术的,甲板上的,动力和损管的优先,其他的别带。”
“运输的人数有上限,超过这个数可能出问题,当然,你可以在三百之上再联系一些人,但是这次最多三百人,后面那些人可以走其他途径,懂吗?”
汤普森点了点头。
“三百以内,海军技术岗优先,负责煮饭和洗衣服的就算了吧,让他在美国待着。”
瓦西里翻纸的声音又响了。
“然后是坐标。”
他报了一个时间,还有一串经度纬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我这边联合了当地的海洋观测站和调度员,得到了这片海域在接下来一周内的精确水文数据,没有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船,也没有民用航线经过。”
“而且这个坐标刚好卡在港口雷达和海上巡逻之间的盲区。”
他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洋流会很平静,水温也在安全范围内。”
汤普森在心里把坐标默念了一遍,然后点头:“记下了。”
“还有,你需要按你之前的方案租游艇。”
“不要一口气租一大堆让港口的人起疑心,分开租,不同时间,不同租赁公司,中型游艇就够了,吃水线浅,方便你最后处理。”
“理由就是退伍老兵搞海钓聚会,最好有人在码头上喝醉一点,摔个酒瓶子,越正常越没人查。”
汤普森敲了敲桌面。
“这个简单。”
“他们都是真的退伍老兵,不需要演。”
“码头上哭穷喊惨打老婆电话这种事情,有些人可以本色出演。”
“好。”
瓦西里继续。
“最后就是信号。”
“你的船到了指定坐标后,开一个民用救生信号灯,就是那种自动发射的红外求救信号,平时系在救生衣上的。”
“开灯十分钟就可以了,不要怕被美国海岸警卫队看见,那个坐标是干净的,不开灯这边的接应都找不到你。”
“救生信号灯,十分钟。”汤普森确认了一遍。
瓦西里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还有就是游艇的处理。”
“你看完那视频应该知道,我们不需要任何关于游艇的残骸被找回来,所以你要提前准备工具。”
“把船上的GPS,电台,雷达应答器全部破坏,我不管你是用消防斧头劈烂还是用锤子砸碎,总之这些电子设备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信号。”
“然后打开通海阀让船进水,不要直接用炸药,可能会被注意到。”
“船沉了之后,你和你的几百号人会从出发港口的雷达里彻底消失。”
“然后。”瓦西里翻了页,“我听说你那边有人擅长干这些细节活。”
“我这边确实有擅长干这个的。”汤普森说。
“好,接下来就是船沉掉之后,你们要怎么给海岸警卫队留线索。”
瓦西里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表面证据,你们需要留下空酒瓶,抽了一半的烟,还有抗抑郁药的空瓶子,然后是几封像样的遗书。”
“写的像样点,告诉美国政府你们这帮人活不下去了。”
“这些能让FBI在找到你们的一瞬间就把你们归类为群体性自杀,然后如果就这样结案了那最好。”
“对。”汤普森说。
瓦西里把手指往桌面上点了一下。
“但这只是第一层。”
“你需要再留一层。”
汤普森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留一层?”
“对,这就是我要补充的。”
“FBI里面可能会有更顽固的调查者,他们可能会执着的追查你们集体自杀的线索,如果不做掩饰,很容易被发现遗漏。”
“不过你现在招募老兵用的说法,是要去帮中东的私人防务公司修船对吧?”
“你就把这条线索留下。”
“放在刚好够让FBI技术小组查到,但又不会太明显的地方。”
“比如在你的手机里面存几条跟中东号码的通话记录,或者是几封跟他们人力资源部门的电子邮箱往来的记录。”
汤普森沉默了。
“如果挖到这里,他们会发现中东确实有人跟你们接触过。”
“然后他们就会确定你们是被雇佣去打仗了,无论是假死还是真出了意外,总之一切线索到此结束。”
瓦西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传进听筒里。
“他们说这种叫双层陷阱,第一层给懒的人看的,第二层给勤快的人看,不管哪一层,揭开了都是‘这跟我们没关系’。”
瓦西里呼了口气。
“好了,还有什么要问的,脑袋。”
“通话时间还剩一分钟。”
瓦西里看了一眼桌上的定时器,声音平了回来。
“尽快。”
“还有一个问题。”汤普森说。
“我最担心的是那上百号大兵的衣食起居问题,那边转移的路上能不能安排的下,货轮底舱,或者别的什么。”
瓦西里那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当年怎么过来的,你的人也怎么过来,我过来的那艘船上有热水和厨房,顶多就是不能上甲板散步。”
他顿了顿,然后语气变冷了一些。
“但是,脑袋,你得给你的人打好招呼,不管怎么说,这终究不是游轮派对。”
“你要带着他们一起在舱里待着直到靠港。”
“中间可能会有人晕船,有人后悔,有人因为没有窗户而暴躁,你以前当过副手,你知道怎么管。”
汤普森只是“嗯”了一声。
瓦西里又停顿了一会。
“还有别的吗。”
汤普森想了想。
“没了。”
瓦西里短促的笑了一下,笑声从话筒喷出来。
“那就挂了,脑袋,把手机掰碎冲进马桶或者什么的。”
“知道了,甲板上见。”
通话结束。
汤普森坐在黑暗里,把手机放在桌上,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然后摊开手掌在自己的膝盖上擦了一把。
深夜的阅览室异常安静,只能听见中央空调风道里传来轻微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睛,把瓦西里刚才说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坐标,海况,信号灯,沉船,第一层,第二层。
过了大概三十秒,他重新睁开了眼。
接着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手机,用力把手机往桌子上磕了几下,从中间掰成了两半。
然后他又把两半手机摁在桌上,把里面的芯片也找了出来,用椅子脚或者别的东西砸成了碎片。
最后,他把碎片捞起来,分成了两份,分别放进上衣的两个口袋里,站起身从阅览室推门出去了。
……
与此同时,第七街区保龄球馆的地下室,墙角的排风扇发出了沉闷的嗡嗡声。
靠近配电房的一个隔间里,光线昏暗。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保龄球的储物室,现在被清理出来了,放了一个在这个流浪汉据点里算的上是一顶一好的正常床铺,上面垫着一条从沃尔玛打折区淘来的灰蓝色绒毯。
威尔逊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涂料桶上。
他的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佝偻着。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躺在毯子上的女儿。
艾玛睡的并不安稳。
九岁的女孩,因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化疗,头发已经掉光了,头上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
她的脸色苍白的像纸,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只有微弱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