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伸出手,手指停在了距离女儿脸颊不到一英寸的地方,然后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今天白天,他和麦克斯等人一样,出去找旧相识的海军舰员了。
然后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也就是他们这批人刚刚回到据点不久,戴维斯又找过了他一趟。
说是计划已经基本敲定了,作为最核心的几个骨干,也是第一批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要前往东方的舰员,他可以知道计划是这几天就要出发,去港口,然后上船,在公海凿沉游艇,伪造群体自杀。
Ray Fong最开始就给他开出了足够的价码,数百万美金的匿名医疗基金会直接打入艾玛所在的医院账户,解决她后续所有的骨髓移植和抗排异的治疗费用。
代价是,威尔逊必须按照后续的计划,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物理上的消失还有法理上的死亡,以及,禁止联络。
不能告诉家人自己去了哪,也不能透露任何关于东方的字眼。
对于一个被医疗账单和破产通知书逼到绝路的父亲来说,这笔交易他当然愿意接受。
但现在,交易的最后一步是告别。
他也有问过戴维斯,能不能干脆带着自己女儿一起离开,回应是不太现实,他的女儿大概率是挺不过海运流程的,留在美国,等后续的转移才是更实际的做法。
威尔逊搓了搓脸,手掌摩擦过几天没刮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知道艾玛很聪明,也很敏感。
如果自己就这么凭空消失,然后在几天后,让这个九岁的孩子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父亲出海自杀的新闻,她会怎么想?
白血病患者的免疫系统本就脆弱不堪,如果精神支柱崩塌,失去了求生的意志,那就算有再多的钱,再好的骨髓,她也可能挺不过排异期的感染。
威尔逊的双手攥紧了。
Ray Fong的规矩自己是不应该违反的,任何泄密都可能导致双方的交易取消。
但作为一个父亲,他不能让女儿带着被抛弃的绝望进手术室。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女孩瘦弱的肩膀。
“艾玛。”
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显的有些浑浊。
她看清了床边的人影,勉强扯了扯嘴角。
“爸爸。”
她的声音很虚弱,“天亮了吗?”
“还没有。”
威尔逊把塑料桶往前挪了挪,靠近了一点。
“艾玛,爸爸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你仔细听着。”
艾玛察觉到了父亲语气的异常。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威尔逊赶紧伸手扶住她的后背,把自己的军装外套垫在她的身后。
“你要去工作了吗?”艾玛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不安。
“对。”
威尔逊把目光从女儿的脸上移开,看着地上纸板的边缘。
“爸爸找到了一个大活儿。”
他按照戴维斯教的那套话术,开始往下编。
“一家海外的私人防务公司,在中东那边,他们需要懂飞机电子系统的人去修东西,报酬很高,非常高。”
“高到……足够支付你所有的手术费,还能让你以后上大学。”
艾玛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
她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威尔逊的大拇指。
“中东?那是不是很危险?我看过新闻,那里在打仗。”
“爸爸不打仗,爸爸只是修东西。”威尔逊反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但是,这个工作有些特殊的规矩。”
威尔逊停顿了一下,他在拼命控制自己的声带不要发抖。
“因为是涉密的工作,公司要求所有人必须切断和家里的联系。”
“不能打电话,不能写信。”
艾玛的眼睛睁大了。
“要多久?”
“不知道。”威尔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
“而且,为了不让美国政府查到我们在给他们干活……我们在名义上,可能不能继续活着了。”
他感觉到女儿抓着自己的手猛的收紧了。
“爸爸,你在说什么?”艾玛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什么叫不能继续活着了?”
威尔逊的心猛的一沉。
“艾玛,听我说。”
他反握住女儿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再过几天,也许会有警察来找你,或者你会在电视上看到新闻。”
“他们会说……爸爸和几个老战友,开着船出海,然后遇到了意外,或者说我们……自杀了。”
“不!”
艾玛拼命摇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掉。
“不要!我不要钱了!我不要治病了!爸爸你别走!你不要去那个地方!”
她挣扎着扑进威尔逊的怀里,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的撕心裂肺。
“你别丢下我……我只有你了……”
威尔逊抱住女儿,感觉到她因为哭泣而在剧烈颤抖。
他可以死。
但他必须让女儿活下去。
“艾玛。”
威尔逊把女儿从怀里轻轻推开一点,双手捧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彻底违背了老板的禁令。
如果被发现,他可能会被踢出撤离名单,甚至被当场处理掉。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看着我。”
威尔逊的语气突然变的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
艾玛抽噎着,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不管你在新闻里看到什么。”
威尔逊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不管警察告诉你什么,医生怎么说,你都不要相信。”
“爸爸没有死,爸爸也不会自杀。”
他用拇指抹去女儿眼角的眼泪。
“爸爸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赚你的救命钱,那些坏消息,都是骗那些不想让我们活下去的坏人的。”
艾玛停止了大声的哭泣,但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真的吗?”
“真的。”
威尔逊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生锈的军牌,连同链子一起套在了艾玛的脖子上。
金属牌贴着女孩的衣物,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你答应我一件事。”
威尔逊看着她。
“你要好好配合医生,按时吃药,把手术做完,你要活下去,而且要健健康康的长大。”
“只要你活着。”
他压低了声音。
“只要你活下去,等有一天,你长大了,病好了,爸爸就会有办法回来找你。”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明白吗?不能告诉其他人,包括爸爸去哪里了也不能说。”
艾玛握着胸前的军牌,咬着嘴唇,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等你。”
威尔逊看着女儿,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倾身向前,在女孩戴着毛线帽的额头上深深的吻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
“睡吧,明天天亮会有人来接你去医院。”
威尔逊转过身,从旁边的纸箱上抓起个旧帆布包。
他没有再回头看哪怕一眼。
因为他怕只要看一眼,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理智就会崩溃。
他大步走出隔间,皮靴踩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穿过那些正在熟睡或者窃窃私语的流浪汉,还有那些堆满黑枪的折叠桌。
戴维斯正站在地下室通往地面的楼梯口等他。
看到威尔逊走过来,戴维斯没有问他告别的怎么样,只是把手里的一根没点燃的烟递了过去。
“剩下的事情,这里的人会负责的,你得相信麦克阿瑟。”戴维斯说。
“嗯,我都懂。”威尔逊接过烟,夹在了耳朵上。
……
晚上十二点。
西雅图西区分局,ACU办公区后方的独立休息室。
里昂推开门,把防水冲锋衣脱下来,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他刚从图书馆对面的天台撤回来,用洗手间的冷水洗了把脸,把【局部肌肉重构术】解除掉,现在那张脸恢复了原本硬朗的线条。
休息室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克洛伊没穿她那件标志性的黑外套,上身只剩下一件白衬衫,下摆松松垮垮的扎在黑色超短裙里。
她正盘腿坐在皮沙发上,手里抛着一枚黄澄澄的5.56毫米子弹,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滴溜溜的跟着子弹转。
听到开门声,她一把接住子弹,转头看了过来。
“老大。”
克洛伊把子弹往茶几上一扔,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踩在地毯上,几步凑到了里昂跟前。
她耸着鼻子在里昂肩膀附近嗅了两下。
“你今天晚上有两个多小时连对讲机都处于静默状态。”
克洛伊抬起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盯着里昂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我刚才又在街上逛了一圈,南区和北区那些老头简直疯的没边了,有人在大马路上烧轮胎,还有人把自己前妻的现任老公的吉娃娃都给剃秃了。”
她身体往前靠了靠,胸口有意无意的蹭在里昂的战术背心边缘。
“我以前在工兵营的时候,见过那种知道自己明天要去雷区排雷,而且大概率回不来的家伙,他们死前发疯的样子跟外面那帮老头一模一样。”
克洛伊的嘴唇几乎贴到了里昂的下巴上。
“老大,你那消失的两个小时,不会是去跟那帮老头分行李,准备拿了钱丢下我,自己跑路回老家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里昂胸前的防弹插板上画着圈。
“你要是真打算跑路,能不能把我也打包进行李箱?我吃的不多,而且还能在路上给你提供免费的客房服务,各种姿势都行。”
里昂垂下眼皮,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疯子。
她的黄腔开的很溜,但眼底那一抹因为缺乏安全感而产生的焦虑根本藏不住。
自从上次在牧羊人溪安全屋,伊娃把深层政府食人族的底细爆出来之后,克洛伊就对“里昂可能会突然消失”这件事焦虑的不行。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克洛伊那只还在他胸口画圈的手腕。
他的动作快的让克洛伊连眨眼都没来的及。
“哎——”
克洛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里昂的另一只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
他直接转身,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把她整个人翻了过去,重重的压在了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几份文件夹被扫到了地上,克洛伊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桌面,双腿被迫悬空。
里昂高大的身躯直接挤进了她的身前,左手按着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压在桌面上。
克洛伊的呼吸瞬间就乱了。
“老,老大……”
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又软了,刚才那股嚣张试探的劲儿被瞬间击碎。
她本能的扭动了一下腰肢想要挣脱,但根本动弹不得。
“你的直觉挺准。”
里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外面那帮老头确实在发疯,而且他们也确实准备彻底消失。”
克洛伊的蓝眼睛猛的睁大,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着,白衬衫的领口被扯的更开了。
“那你……”
“我哪也不去,起码现在是这样。”
里昂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捏住了她的下巴。
“这帮老头是去我的老家,东方,而我还要留在西雅图,把这里的水搅的更浑一点。”
克洛伊听到“我哪也不去”这几个字,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但紧接着,她的大脑又捕捉到了“东方”的字眼。
“那些老头……去东方?”
她被按在桌面上,眼角已经泛起了一丝潮红。
“老大,你连这种事都告诉我……你不怕我出去乱说吗?”
“你不会。”
里昂的手指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滑过她纤细的脖颈,停在了她衬衫上。
“而且,我之前在安全屋跟伊娃说的话,你也在场。”
他微微俯下身。
“她的意思是,我这种体质,早晚会被那些华盛顿的食人族盯上。”
“如果有一天,我在这里积攒的筹码还不够的情况下,就被那些老怪物逼到了必须掀桌子走人的地步……”
里昂盯着克洛伊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克洛伊愣住了,她看着上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去东方?”她喘着气问。
“去一个禁枪,没有街头火拼,甚至你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C4炸药的地方。”
里昂的手指微微用力,“去不去?”
克洛伊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的肩膀直抽搐,甚至主动把脖子往里昂的手指上蹭了蹭。
“去!当然去!”
她咬着嘴唇。
“只要你管饭,晚上还像现在这样按着我……就算去火星我也跟着你!”
里昂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很好。”
……
一段时间后。
休息室的隔音其实也就一般。
“我不去了……东方我不去了……啊……放过我……”
克洛伊的胡言乱语开始在休息室里回荡了起来。
直到最后,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哀鸣,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里昂一边系着卡扣,一边从休息室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