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老兵酒馆,也就是之前里昂带戴维斯和汤普森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酒馆。
吧台后面只剩一个当值酒保,正低着头用抹布擦玻璃杯,动作慢的像是在梦游。
角落里,戴维斯和杨格面前各放着一杯黑啤酒。
戴维斯靠在椅背上,把脚架在对面的空椅子里,一只手搭在啤酒杯边缘。
杨格坐他对面,身上那件从桥洞里一起穿出来的夹克还没换,他盯着自己杯子里漂着的几朵泡泡残骸,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子,算不算已经叛变了?”
戴维斯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往前倾了倾身体。
“杨格,你搞清楚,你之前晚上睡的地方叫桥洞,我又不是没住过,早上被冻醒的时候,脚趾头都能给人冻掉了。”
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叛国?你他妈得有国可叛,但是你现在充其量叫摒弃了偷税人的身份,属于是给美利坚市政减负,性质完全不一样。”
杨格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IRS(国税局)追我追了好几年,换个地方它是不是就追不过来了。”
“太平洋有十二海里领海,再往外就是公海。”戴维斯放下杯子。
“你要是在公海上突然消失了,IRS只能给海里的鲨鱼发催债信。”
“鲨鱼会帮我还债吗?”
“哦天呐,老兄,鲨鱼都不知道怎么查自己的信用分。”
杨格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啤酒。
“这酒你请客?”
“我兜里还有一百块。”戴维斯拍了拍口袋。
“老板给的预支工资,你是我的第一个下线。”
“我什么时候从老战友变成下线了?”
“从你愿意二话不说拎包跟我上车的那一刻起,你在传销网络里的身份就已经比我低了,这是规矩。”
杨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杯子里最后那点没气的啤酒喝干净了。
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
汤普森推门进来了,身上还是那件烫了个洞的羊毛开衫,卡其裤膝盖位置留着几道灰印子,鞋底在门口擦鞋垫上蹭了几下。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酒馆,然后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个人。
戴维斯和杨格也看到了他。
三个人之间隔着几张空桌子。
汤普森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朝角落走过去。
走到桌前,他拉开椅子,坐下去,跟酒保招了一下手。
“姜汁汽水,不加冰。”
“哦先生,那个叫做常温。”
“我去,不早说。”汤普森冲酒保点了点头,“做你的事情去。”
酒保也点了点头。
戴维斯看着汤普森衣服上一片还没拍干净的烟灰印子。
“长官,你这一身是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汤普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差不多,刚刚差点被一个爬外墙的疯子吓死。”
戴维斯挑了挑眉毛,没追问,只是把脚从空椅子上放了下来,坐直了一点。
“所以,老大今晚有没有跟你那边做进一步的沟通。”
汤普森端起刚送过来的姜汁汽水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他舌尖炸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有。”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东边那边给的证据我全看了,乌克兰人的视频,家属安置合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还他妈在视频里看到了那边的航母。”
戴维斯的眼珠子瞪了一下,杨格手里的空杯子差点滑下去。
“航……”杨格刚要出声,被戴维斯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
“别喊。”
汤普森等两人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下说。
“基本敲定了,就算还有其他细节要谈,那也不是你们两个能插手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杨格旁边空着的第四个座位。
“威尔逊怎么没来。”
戴维斯摇了摇头。
“他在据点待着呢,那边有个能住的地方,起码比桥洞暖和,人现在没事,但是不出门。”
“没心情出来喝酒?”
“都有,即是没心情,也是没钱。”
戴维斯把啤酒杯转了半圈。
“他女儿那边那笔移植费用,虽然老大说了会给,但钱没到账之前,他连啤酒都不敢喝。”
“倒不是怕花钱,主要是怕万一花了这口啤酒的钱,会给老大留下不好的印象。”
“你应该明白的,就是比如说流浪的小孩,突然有人递给他一件新衣服,他连碰都不敢碰,怕把衣服摸脏了。”
杨格在边上闷闷的补了一句,低头看着自己的空杯子。
“他怕是还在算如果他不喝这杯啤酒,能从上帝手里多换几秒钟他女儿的命。”
汤普森没接话头,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然后他抬起眼,语气突然变的严肃,刚才喝汽水时那种疲惫和狼狈瞬间褪去。
“不谈他了,谈正事,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时间叙旧。”
“该干活了。”
戴维斯和杨格同时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上身微微前倾,脊背挺直了。
汤普森把姜汁汽水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压的很低。
“斯坦尼斯号退役以后,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多少老兄弟在西海岸等死?”
戴维斯算了算。
“我脑子里有名单的大概二三十号人,分布在华州,俄勒冈和加州北部,损管队的,机电舱的,飞行甲板调度组,还有几个是核动力推进舱的。”
杨格也开口了,嗓子有点干。
“航空联队那边我能联系上的二十多个,有几个现在在睡大街,还有几个在波特兰的码头当临时装卸工,一天领五十块钱现金工资,连工伤险都没有。”
“够了,先捡最近的联系。”汤普森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开始,你们去找外围老兵的时候,绝对不能说东方或者叛逃。”
“一个字都不能提,哪怕对方是你亲爹。”
“也不许说什么‘投靠’或者‘出卖’之类的话,这些词会触发他们的条件反射,哪怕嘴上不说,以后心理上肯定会有疙瘩。”
他把手指放下来,掌心按在桌面上。
“统一话术,记住。”
“你就说汤普森做保,帮兄弟们接了一个大单,东家是家有中东背景的海外私人防务公司,就是PMC(私营军事公司),活儿是在公海或者中东那边修船。”
“工资是五角大楼开的价的好几倍,走离岸账户,不用给IRS报一分钱的税,活很脏,但是比雇佣兵之类的好的多,是技术岗,不需要扛枪。”
戴维斯刚要开口表示没问题,汤普森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但是因为这些活儿见不得光,那边要我们的人悄悄的走,不能让美国政府知道,还有就是因为大家身上都有债务,正常出境本身也做不到。”
“如果有人有老婆孩子,过得不好的,你们得告诉他,家人也得先瞒着,但是在外面赚了钱有渠道寄回来,以后也有路子把人接走,甚至到时候想回来也有机会。”
戴维斯靠回椅背,把手肘架在扶手上,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话术不错,不用费劲扯政治,讲钱就够了。”
“对,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有地方可以躲债,还有现金可以拿,甚至我亲自做保,他们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汤普森补充道。
杨格也开口了:“如果有人一定要问,为什么不能跟家里人说去哪呢。”
汤普森继续开口。
“那你就告诉他,这是海外安保行业的规矩,很多PMC出去执行高风险的黑色任务,本来就是默认是死了的状态。”
“你要是在战区挂了,公司也不会给你开追悼会,只是让你的家人收到一份匿名信托基金的通知。”
“做我们这种任务的人,从离港那天起,跟原来的世界就断了。”
“不是我不想让你说,是这行的规矩不能破,哪怕我们是技术岗也一样。”
戴维斯替他补充了最后一句。
“反正你老婆可能也巴不得你赶紧滚蛋,赶紧消失。”
杨格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老战友。
“戴维斯,你是不是很想念前妻。”
“哦天呐,我的情况不一样,我巴不得我在阿富汗或者什么其他战区捐躯,这样她就可以跟邻居说我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不是破产跑路的废物。”
“我觉得我这种废物死了对她来说可能更好。”
杨格的嘴角往下咧了咧,他当然知道戴维斯因为失业跑路,抛下他妻子的那一码子事。
汤普森打断了稍显沉重的气氛。
他再次竖起一根手指。
“然后是人选,谁可以拉?必须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的,吃了上顿没下顿,连房租都付不起的人,欠债越多越好,信用分越低越好。”
“绝对不能找生活还过得去的,哪怕他技术再好,这种人他说不定会犹豫,一犹豫就可能泄密,而且可能这种人一开始就不需要我们拉拢。”
“听懂了没有,我们要找的是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的人,不是还在流血的人。”
杨格沉默了。
戴维斯点了一下头。
“这倒不难找,这种人在我们圈子里要多少有多少,我自己就是。”
“所以你对于离开美国在道德上应该不会有负担。”杨格说。
“我在道德上唯一的负担就是我的前妻。”
汤普森松开交叉的双手,搁在桌上。
“最后,怎么联系。”
“不许用你们的实名手机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任何带名字的通讯工具都不能用。”
“你们俩必须亲自去找人,去老兵常去的破产酒吧,桥洞,流浪汉营地。”
“一个个当面谈,口口相传,内部引荐。”
“如果要联系的人不在本市,必须去便利店用现金买一次性预付费手机,装电报或者别的阅后即焚软件,说完暗号就直接把手机掰成两半扔进不同的下水道里。”
戴维斯这次没有开冷笑话,他和杨格对了个眼神,然后同时点头。
戴维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收到,口口相传,当面谈,预付费手机,阅后即焚,掰断扔下水道。”
杨格也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汤普森这才靠回椅背上,拿起姜汁汽水又喝了一口。
“好了,这只是我暂时的计划雏形。”
他放下杯子,看着戴维斯。
“具体怎么执行,你最好回去找Ray Fong那边确认一下。”
“他才是这整件事真正的后台,别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行动。”
“顺便把威尔逊也叫上,那小子现在的心理状态我也大概能猜到,不能闷在据点里等死,你让他也滚出来干活,还有麦克斯也一样。”
汤普森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现在也回去一趟,凑点经费,弄点能用的启动资金。”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杯啤酒,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还能开车吗。”
“没问题,刚才我只喝了几口,连宿醉都不会有。”戴维斯说。
杨格站起来,把他的空杯子往回收框里一塞。
“都是戴维斯一个人喝的,我才没喝。”
汤普森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
“都别扯淡了,天亮之前,各自去办各自该办的事吧。”
三人分别。
……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保龄球馆地下室,里昂坐在一张从血帮手里继承来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半杯黑咖啡。
戴维斯站在他对面,把汤普森在酒馆里定下来的招募策略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里昂听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就按汤普森说的做,不用改。”
然后他从桌子底下拎出了一个帆布运动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百元美钞。
“经费我这边出,让汤普森别回去凑他那点破存款了,别到时候偷了他老婆银行卡出去刷,然后又给我闹出问题来。”
他把包扔给戴维斯。
“每人先发五百路费或者说是这两天的生活费,不够再来拿。”
戴维斯接过包。
然后里昂就呆滞的看着戴维斯自己先抽了五百块塞进了自己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拿完钱,戴维斯点了一下头,拎起包转身便离开了。
……
上午七点半。
西区杰克逊街,一家叫“铁锚”的老兵酒吧。
戴维斯推开门,一股廉价啤酒和陈年呕吐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吧台后面没有酒保,只有个穿着脏围裙的胖女人在用抹布擦杯子。
角落里坐着零星几个从昨晚醉到现在的老兵,有的趴在桌上,有的仰头靠着墙打呼噜。
戴维斯径直走到吧台最左边。
一个瘦的像竹竿的白人男子正被胖女人揪着领子往外推,嘴里还在嘟囔着“再赊一杯,就一杯”。
他的工装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
前斯坦尼斯号机电舱二级军士长,罗恩·彼得斯。
戴维斯走过去,从夹克内侧口袋掏出几张百元美钞,直接拍在吧台上。
钞票打在木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胖女人的推搡停了,罗恩的嘟囔也停了。
戴维斯把钞票往前一推。
“赊的账我替他付了。”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着罗恩嚼起了耳朵。
“有个不用交税的海外大活儿,去不去?”
罗恩盯着那沓钞票看了几秒,伸出手指抓起其中一张,举到眼前看了半天,然后塞进口袋里。
“去哪?”
“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