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号走?”
“等通知。”
“行。”
他甚至没问具体合同,地点,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因为罗恩已经一个星期没交房租了,房东昨天在他门上贴了最后通牒,表示今天就会请警察把他赶出去。
……
上午九点。
西雅图北面的巴拉德桥下。
潮水退了一半,露出一片乱石滩,桥墩上涂满了涂鸦,空气中弥漫着淤泥和海草的腥味。
麦克斯穿着一双脏兮兮的工装靴,踩着碎石滩往桥洞深处走。
他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麦当劳的早餐汉堡,另一袋是十二罐装的百威。
最里面的桥洞下面,一个裹着破旧海军毛毯的人正蜷缩在几层硬纸板上发抖。
他的胡子打结,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毛毯下面的身体瘦的肋骨都能一根根数出来。
前斯坦尼斯号损管队队长,三等军士长,诺曼·凯利。
两年前被诊断出腰椎间盘突出,医疗费花光了积蓄,军队把他扫地出门,VA(退伍军人事务部)的伤残补助申请拖了一年半还没批下来。
麦克斯在纸板旁边蹲下,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诺曼的肩膀。
诺曼从毛毯里探出头,眼睛肿着,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
然后他看清了麦克斯的脸。
麦克斯把汉堡和啤酒放在纸板旁边。
“副舰长发话了,有个大项目。”
诺曼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撑着纸板坐起来,毛毯从肩膀滑落,露出锁骨上方的凹陷。
他把一缕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用沙哑的嗓音开口了。
“……汤普森?”
“对。”麦克斯拉开一罐百威递给他,“他亲自牵的线,中东那边的私人港口缺修船的。”
诺曼接过啤酒,一口气灌下去半罐。
他打了个嗝,然后揉了揉眼睛。
“什么时候走?”
“快了,你先吃点东西,吃完我带你去据点,有床,有热水。”
诺曼点了点头,拿起汉堡咬下去。
他嚼了几口,突然把汉堡放下来,盯着麦克斯的眼睛。
“汤普森他……他真还记的我?”
麦克斯看着他。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会修消防泡沫管路的军士长。”
诺曼低下头把汉堡又拿了起来,接着吃,但嚼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吞咽都有些困难。
……
同一时间,更南边的工业区,招募的网络像病毒一样蔓延。
戴维斯在铁锚酒吧拿下的罗恩,吃完早饭后两人又去了几个街区外的一家汽车旅馆,那里住着一个前蒸汽管路维修兵。
罗恩用戴维斯给他的钱买了半打啤酒,敲开门,十分钟后那个维修兵也点了头。
而这个维修兵,下午又找到了一个前飞行甲板消防员和一个前弹药升降机操作手。
麦克斯这边,诺曼吃完汉堡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就带着麦克斯去了码头区的一个流浪汉营地,那里挤着四个前机电舱的老兵。
他们对麦克斯不熟,但他们认识诺曼。
诺曼只说了句“汤普森叫的”,四个人全站起来了。
……
与此同时,杨格也没闲着。
他上午坐公交去了塔科马,在港口附近的长途货运站找到了三个前航空联队的调度员。
他们都认识杨格,当年在斯坦尼斯号上杨格是负责全甲板飞机调度的,这帮人全在他手下干过。
杨格没带现金,但他带了别的东西……一张斯坦尼斯号全员合影的老照片,照片边缘被水泡过,但还是能看清飞行甲板上站着的几百号人。
他把照片往调度员面前一亮。
“汤普森副舰长做保,给兄弟们接了个大活儿,走不走。”
三个人里有两个当场点了头,另一个犹豫了两分钟,最后也点了头。
每个人被拉进来之后,很快就都被交代了任务,去找你认识的,信得过的,活不下去的人。
雪球越滚越大。
到下午的时候,戴维斯兜里的名单上已经有了二十九个名字。
麦克斯那边十七个,杨格那边二十二个。
而这些人已经跟他们的下线交代完了计划,下线们也正在去找自己的老战友。
口口相传的速度比电子通讯慢,但相比电子通讯安全的多,而且线下见面远比电话令人信服的多。
这些人都曾把自己的命交到汤普森手里,如果汤普森是一个寻常的副舰长,他当然不会有这种声望,但是就像他之前说的,这个家伙会为了急用钱,而且从流程中拿不到钱的手下直接拨航母的紧急资金。
政府,银行,退伍军人事务部都不如这些老兵眼中的汤普森副舰长值的信任。
而现在,这些美国曾经的荣耀正在一个个被重新捡起来。
……
下午两点,西雅图市中心的快餐连锁店里,一个四眼仔收银员惊呆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连帽卫衣,胡子拉碴的白人男子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最大号的冰可乐。
收银员递给他可乐,他付了钱,然后这个家伙端着杯子转身走向了窗边的卡座。
卡座上坐着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店长名牌,正在吃他的员工餐,一份干巴巴的烤鸡胸沙拉。
这个点了可乐的白人男子是一个退役老兵,而这个餐厅经理曾经开口羞辱过他。
当时他被对方骂滚出去的时候,自己兜里连一块钱都凑不出来。
老兵端着可乐,走到经理面前停下。
经理抬起头,认出了他。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举起来,倾斜,一整杯冰可乐直接从经理的头顶浇了下去。
冰块噼里啪啦砸在桌上,可乐顺着经理的鬓角,鼻梁,下巴往下淌,滴进了他的烤鸡胸沙拉里。
经理张嘴,愣住了。
老兵从裤兜里掏出一百美金,放在桌上。
“干洗费。”
然后他转身大摇大摆的走了。
收银员大喊了一声,然后掏出手机报警。
那个老兵走上街头,阳光打在脸上,眼睛里已经释然了。
他知道再过几天自己就“死”了,通缉令发不到公海去。
……
同一时间,两个街区外。
一家纹身店里,一个背上纹着三叉戟的老兵趴在纹身床上。
纹身师拿着针枪,正在他左边肩膀的位置绘制一个二维码。
二维码的正上方,用粗体字母纹了一行字……“THE AMERICAN DREAM IS A JOKE”(美国梦是个笑话)。
老兵趴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扫一下试试。”
纹身师拿起手机对准二维码,滴的一声,屏幕跳出了一个社交论坛的网页链接。
页面上写着:“此页面因违反社区准则已失效。”
老兵伸手把手机屏幕按掉,然后把烟头吐进垃圾桶。
“这就是美国梦,兄弟。”
他站起来给了纹身师三百美金的现金小费,出了门。
……
南区的流浪汉营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兵正在收拾行李,其实就是把一条发霉的床垫从地上拖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把旁边一辆少了个轮子的超市手推车推到另一个流浪汉面前。
被赠送的流浪汉愣愣的看着他。
老兵拍了拍床垫上的霉斑,语气庄重的像在交接遗产。
“兄弟,这块风水宝地能挡西北风,我马上要去发财了,这个遗产就留给你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手推车。
“这个也归你,少个轮子,但推着走不累。”
流浪汉低头看床垫,又看了看手推车,然后抬头看着老兵。
“那边打仗不。”
“不知道,反正跟我也没关系,我只是修船的,不在前线。”
流浪汉点了点头,然后郑重其事的把手推车拉到自己身边,一屁股坐到床垫上。
“兄弟,你去了那边,别忘了我们。”
老兵拍了拍流浪汉的肩膀,转身走了。
……
在北区,一个胳膊上纹着军舰锚链的老兵正在高级意大利餐厅门口被保安架出去。
他的嘴角还沾着番茄酱,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但脸上的表情却是由衷的满足。
他刚才点了店里菜单上最贵的菜吃了。
吃完之后,他把桌上的红酒杯端起来,站在椅子上,对着全餐厅的食客大喊了一声。
“去你妈的美利坚!”
然后他就被保安拽下来架了出去。
他被扔在了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半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马路上的车。
他咧开嘴对着车窗上的反光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
与此同时,南区教堂的门廊下,一场荒诞的葬礼正在进行。
一个穿着廉价黑色西装,头上顶着破草帽的老兵躺在硬纸板做的棺材里,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十几个跟他一样邋遢的流浪汉围在棺材四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麦当劳的汉堡,当然,是“死者”请客的。
一个瘦高个流浪汉被推举出来念悼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不标准的英语开口了。
“汤姆·沃尔,生于密尔沃基,死于官僚主义和医疗保险。”
“他是个好人,修航母的时候从没偷过燃料,虽然很蠢但很有原则。”
“他本来可以活的更久,但他现在要离开了。”
“愿天堂的汉堡比这里便宜。”
汤姆从棺材里伸出手,拍了拍念悼词的人。
“说的好,兄弟,我太感动了。”
然后他坐起来从旁边拿起一罐啤酒,自己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敬我自己。”
……
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暗。
西雅图西区分局ACU办公区。
克洛伊穿着一件沾了泥的战术外套走进来,头发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她把帽子往桌上一甩。
“老大,路上那帮老头发神经的人越来越多了,南区有个人把自己的面包车喷成了荧光粉,然后在上面写什么要去公海当海盗。”
西蒙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蓝光。
“我这边更离谱,第五大街有人把自己绑在路灯柱子上,举着牌子写着‘死刑犯见过法官,但我就没见过退税’,巡警拖了半天拖不走。”
克洛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向在沙发上整理装备的里昂。
“这些老头是不是全疯了,要不要叫巡警去拦一下?”
里昂把手里的HK416突击步枪放到桌上,抬起头。
“拦什么,他们又没杀人又没放火,喷个面包车还要坐牢?”
“让他们闹。”
克洛伊看了他一眼,耸耸肩,然后坐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拆起了一把格洛克的套筒。
里昂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橙红色,街角一个穿着海军T恤的老兵正蹲在人行道上用粉笔在地上写一行大字……
“美国梦是个笑话”,旁边已经有十几个路人在围观拍照了。
里昂看着那个老兵的粉笔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尼玛是大型精神病院开放日吧。
但他知道,这些看似毫无逻辑的发疯反而在后面可以作为行动的掩护。
一群被社会抛弃的老兵,破产,PTSD,欠债累累,在“准备自杀”,或者是得知自己即将集体出海去打黑工后彻底放飞自我了。
他们砸前妻的车,往经理头上浇可乐,纹二维码骂美国梦,提前参加自己的葬礼。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疯子在临死前最后的疯狂罢了。
等他们集体消失之后,FBI和海岸警卫队四处追查,翻来覆去只能发现他们凑钱租了游艇集体出海自杀了,这是美国社会的悲剧。
到时候FBI翻他们的社交媒体,只会看到可乐浇头和麦当劳葬礼。
FBI可能会调查他们为什么同时发疯,追究他们是否属于某个“自杀邪教”,或者像里昂设想的那样,顺着海军圈内部的关系稍微追查一下,查出来这帮人原本是要去中东干PMC,结果最后不知道什么情况,直接沉船了。
但是他们绝对不会联想到东方,绝对不会。
这就是里昂需要的掩护,越多疯子在街头搞事情越好。
这样汤普森那帮人在港口消失之后,FBI的调查就会越偏。
里昂正准备去给自己倒一杯咖啡提神,口袋里那台备用的不记名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点了接通,放在耳边。
对面是汤普森的声音,压的很低,背景很安静,没有风声和车声,他是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现在已经找到了起码七十号人,而且还在增加,今晚我准备出发了。”
里昂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盯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街灯看了片刻。
他知道汤普森是准备去图书馆了。
然后里昂开了口。
“OK。”
手指按断了通话键。
屏幕暗下去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塞回口袋。
然后他走到咖啡机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新鲜的咖啡,端着杯子走回了窗边。
窗外,那个写粉笔字的老兵已经写完了标语,正蹲在路边看着自己的作品哈哈大笑。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个穿西装的人正在报警。
里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七十号人,这才一天不到。
汤普森的这次图书馆之行,后面再过一两天,应该就能把人数定下来了。
而且这个速度只会越来越快,他们层层发展下线,外围的那些人只会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第二天肯定就破百了,但愿东方留足了人数冗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