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睡的着吗?”
汤普森手里的威士忌杯子被他捏的微微发抖。
他那股怒火刚才还是对着里昂,现在却找不到方向了。
因为里昂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他没在凌晨对自己说过的。
他的下巴绷的死紧,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戴维斯在旁边低着头看着桌上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啤酒。
沉默了大概有五秒,然后汤普森猛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你他妈又知道了?”
他的嘴角微微颤抖,垂着眼不去看任何人,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你知道她给我戴绿帽子吗?”
汤普森撑着一边膝盖,盯着桌面上的酒杯,声音越来越低。
“我还没退役,还在出海的时候就已经不正常了,她以为我不知道啊,我出海的时候那么久才……回来,小孩已经是能走路了。”
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动作力道收不住,拍的胸口的衬衫发出闷响。
“时间对不上啊,根本对不上。”
他忽然停住了,气息有点乱,然后吞咽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平稳了些,但更显的虚弱。
“不用等多久了,她的律师大概再花几个月就能把资产全转移干净,一张沙发都不会给我留。”
“到时候我连在阳台上抽大麻的椅子都不一定有。”
里昂叹了口气,也没再往他伤口上撒盐。
他端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大半的波本,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空杯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整个酒馆只剩下吧台老板用抹布擦水槽的声音和外面远远传来的港口汽笛。
“那你听我说。”
他双臂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眼睛平视着汤普森的脸。
“我理解你现在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没有了,对这个家也已经没有归属感了。”
“你现在就剩下一条命和一肚子对这里的怨气。”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你那些兵,他们还不想放弃你。”
他侧了一下头,示意戴维斯的方向。
“你刚才问戴维斯是不是被洗脑了,你怕他上错船。”
“但其实他是不想放弃你,还有,我跟你说件事。”
里昂平铺直叙的继续往下说。
“太平洋对岸,有一艘新航母。”
“全新的,刚下水没几年。”
“技术你自己查,电磁弹射,电力推进系统,不是你们美国人从冷战修修补补过来的老古董,是全新的。”
“它的预算相比你们的低到令人发指,五角大楼看了得哭,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也没人卡你拨款,不会有人把订单外包给关系户。”
“那艘船上所有系统都是从零开始按最严标准焊上去的。”
“雷达,阻拦索,弹药升降机,弹药库,损管系统,全在最佳状态。”
他看着汤普森。
“但是它现在缺人。”
“它缺一个真正懂整艘船的运作,知道进水的隔舱顺序怎么封,消防管路在哪一段爆了以后还能继续供水的人。”
里昂的声音又稀松平常起来,用起了闲聊的语气。
“现在那艘船就在那边等着,舰桥需要一个真正有资格站在里面的人。”
“你的老部下,杨格,威尔逊,还有戴维斯,都已经决定上这艘船了。”
“他们都是你的兵,现在,你自己选吧。”
里昂说完这句话,闭嘴了,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了桌上的空杯子。
汤普森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抖。
然后他长吸了一口气,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里昂。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你说的这个条件很诱人。”
他顿了顿。
“我承认,这确实是我想要的东西。”
“但是。”
汤普森的视线盯着里昂那双帽檐阴影下的眼睛上。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刚才问我,我的兵在桥洞里被人拿板砖往脸上招呼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你说的对,我没干什么,我在阳台上抽大麻。”
他又叹了口气。
“所以现在,我不能只替我自己做决定。”
“我以前在斯坦尼斯号上认识的兵,他们的名字我都有记着。”
“有些现在睡在桥洞里,有些在干日结,有些回了老家在小镇加油站打工。”
“我不是那种只站在舰桥上签文件的长官,那个时候谁家出事了去找人事部,批下来的救济金不够买一罐奶粉的,只要来找我,我能从军舰的应急基金里抠出钱来。”
“所以,如果你愿意接收的话……”
汤普森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膀打开了一些,不再是几分钟前那种被生活揍趴下的佝偻姿态。
“我可以把我的人叫来。”
“损管,机电,航海,航空调度,武器,甚至炊事班,只要你想要,我都能找到,相当多的一部分人……起码上百人。”
闻言,里昂的手指猛的收紧了。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变,帽檐压的很低,眼睛仍然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从容,但脑海里已经在疯狂运转了。
卧槽,上百人?
他才刚刚完成对麦克斯的招揽,本来只是想再把汤普森本人挖走,当时想的是一个有三十年美国海军经验的副舰长,对于航母刚刚起步十几年的东方来说肯定是很有价值的角色。
原本以为凑齐杨格,威尔逊,麦克斯和眼前的汤普森,就已经搞定了,现在他才意识到汤普森才是那个能撬动整艘航母的杠杆。
稳住,淡定,别让这个老海狗看出来自己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里昂点了一下头,示意汤普森继续。
“我在斯坦尼斯号三十年,别的不敢说,他们认得我这张脸,信的过我。”
“但是。”
汤普森的语气加重了。
“如果我带上我的兵,我就需要给他们担保。”
“我自己无所谓,你确实说服我了,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走,就算你到时候把我卖了我也认了,反正我在默瑟岛也已经死过一次了。”
“但我的兵不行。”
他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义务为我的决定陪葬。”
“戴维斯我信,我和他认识好多年了,他不会骗我,杨格也是我的人,他们既然上了船,那就说明你至少不是在开空头支票。”
然后视线转回来,直直的落在里昂身上。
“但我不认识你,你是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我还是不能光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对着我的兵说,跟我走,那边有艘新航母,待遇优厚,不用担心五角大楼卡你们预算。”
“如果他们信了,跟我走了,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怎么办。”
“所以我还是需要证据。”
汤普森看着里昂。
“我需要你能拿出让我完全相信的证据,证明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艘航母确实存在,也确实有这个意愿接收我们,不是把我们骗过去当炮灰或者实验品。”
“再说一遍,你本人。”他停顿了一下,“确实已经说动我了。”
“但我需要更多的东西,给我的兵担保。”
里昂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以,你说的没错,单凭我的嘴说,你确实没法担这个保。”
“证据的事情我回去就跟上面沟通。”
“照片,合同模板,甚至可以让已经过去的人直接给你打电话,只要能拿出来的,我会尽力帮你拿到。”
“我不跟你保证一定能拿到什么,双方信息隔离是基础操作,但是至少你说的那些说服手下的证据会落实。”
汤普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我对你那边能拿出证据不怀疑。”
他把双手交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到了只有这张卡座上三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那接下来谈第二个问题,我们怎么离开?”
里昂沉默了一下。
“我暂时不知道明确的撤离路线。”
“就算上面已经有方案了,也不是我这个层级该知道的。”
“信息隔离,你应该懂的。”
汤普森没有表现出失望,他点了一下头,言语中多了几分意义不明的认可。
“信息隔离,我当然懂,我在斯坦尼斯号上给第五舰队发加密电报的时候,你大概还在……”
他看了里昂一眼,顿了顿。
“……我不知道你当时在干什么,算了,不说这个,我理解,而且你愿意直接告诉我你不知道反而比编个路线让我更放心。”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声。
“我有个想法。”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说起来好笑,这个灵感是你给我的。”
里昂挑眉。
“不对,准确的说,是戴维斯在电话里给我的灵感。”
他瞥了戴维斯一眼。
“你打电话把我约出来的时候,那个口气,说什么临走前见最后一面。”
“我他妈是真以为你要出事了,一路上连闯了两个红灯。”
“我刚才也一直在想这个事,如果连我都能被骗到,那别人也能。”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美国的海岸线其实非常薄弱,不管五角大楼在电影里把自己吹的多牛,现实就是……海岸警卫队人手严重不足,雷达覆盖有大量盲区,夜间监控基本靠祈祷。”
“而且。”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退伍军人集体自杀在这个国家不是什么新闻,不稀奇,没人会怀疑,也不会深究,甚至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我能租几艘游艇。”
汤普森眨了眨眼。
“不用多好的,中档的够出海就行。”
“我报备上去就是搞退役兵海上聚会,有PTSD的那帮老兄弟一起出海散散心,这个理由海岸警卫队听了会点头的。”
“等深夜的时候,我们把船开到足够远的地方,任何雷达都扫不到的位置,然后我们就在深夜把船弄沉。”
“路上需要经过雷达的扫描,不过雷达有盲区,你们不知道盲区在哪,但是我作为航母副舰长当然是知道的。”
“船上装好定位信标,到第二天海岸警卫队捞上来一看,居然是空的,没有尸体,只有几件衣服和遗书。”
“他们会自己脑补的,一群被国家抛弃的老兵,在海上集体自杀,尸体被洋流冲走了。”
“而事实上,你们那边的船,或者潜艇,提前在外围公海接应,把我的人直接接走。”
他看着里昂。
“浮标,洋流,接应位置,无线电静默时间,这些我都能做,我一个损管出身的,在海里处理一艘船的方式有几十种。”
里昂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自杀在你们美国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尤其是在军队,确实不会有人大惊小怪。”
“这个想法我会跟上面汇报。”
他看着汤普森,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碰了一下。
“等我这边拿到回复,证据和撤离方案的回复都到齐了以后,我会联系你的。”
汤普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身,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扣在了桌面上。
他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里昂和戴维斯分别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酒馆门口走去了,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戴维斯。
“戴维斯,以后打给我的时候,别再跟我说你要死了。”
然后他推开门,木门上的铜铃铛响了一声,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里。
里昂也站起来,把一张二十美元纸钞压在了波本杯底下,拍了拍戴维斯的肩膀。
“走吧,今天我们的进度还挺快的,一天搞定了四个人,也该回去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