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时间,下午六点四十分,其实也就是李昂和戴维斯分别后的几个小时后。
情报总部保密会议室里,赵启明刚泡了杯新茶,茶叶是上次张建国从老家带来的,泡出来的颜色有点浑,喝起来带股土腥味,但提神。
张建国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半块桃酥,嘴里还在嚼着,面前摊着一份某个无关紧要的外围汇报,眼睛根本没在看。
“老赵,你说归雁那边……”
“不知道。”
赵启明打断他,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
“我跟你一样在等。”
张建国把剩下的半块桃酥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刚要开口,会议室的加密传真机突然“嗡”的一声启动了。
小李站在传真机旁边,低着头看第一张纸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空白。
他把那一沓纸从头翻到尾,然后又翻回第一页,好像这样能让他重新确认一下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打印错了。
“小李。”
赵启明放下茶缸。
“念。”
小李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归雁急电,美国时间,截至今日深夜,四人名单全部完成接触,均已同意投诚。”
张建国嚼桃酥的嘴停了。
“第一个目标,威尔逊,前尼米兹号EA-18G电子战技师。”
“归雁以境外慈善基金会匿名支付其女儿剩余全部医疗费用及骨髓移植费用为条件,已归心。”
赵启明把茶缸搁在桌上。
“第二个目标,杨格,前斯坦尼斯号航空联队调度员。”
“戴维斯以老战友身份仅用一句话,‘跟我去干吧’即完成收编,目标已随车入队。”
“第三个目标,麦克斯·卡特,前卡尔文森号核动力推进系统操作员。”
“归雁在港口区渔业加工厂后门指出其存在对腐败官僚体制的毫无意义,且对美国而言其存在价值只是一名杀鱼工人。”
“目标心理防线被击穿,同意以‘出去看看’的名义加入。”
赵启明的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第四个目标……”
小李读到这里,停住了。
他往下看了看,又往上看了看,好像纸上写的东西让他怀疑起了自己的中文水平。
“继续。”张建国说。
“第四个目标,罗伯特·汤普森,前斯坦尼斯号核动力航空母舰副舰长。”
赵启明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慢慢的问道。
“什么长?”
“副舰长。”
小李往前翻了一页,好像是要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因为他刚才的表情已经僵硬在脸上了。
“斯坦尼斯号的副舰长,三十年航母服役经验,曾全权负责全舰损管,消防,隔舱密封及抗沉指挥。”
“目前因航母大修计划被无限期推迟而退役,现居默瑟岛,婚姻状况名存实亡,据其自述其妻子存在婚外情,且其现在的孩子不是他的。”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风扇在头顶慢悠悠的转着。
“继续,然后呢。”赵启明催促道。
“汤普森在与归雁交谈后,进一步提出……他本人可以利用在斯坦尼斯号三十年积累的人脉,招揽其舰上部分旧部。”
小李看着倒数第二页的文件。
“损管,机电,航海,航空调度,武器维护,后勤补给,甚至包括炊事班。”
“他预估能带走的人数,不少于一百人。”
小李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然后用僵硬的语气读出了结尾。
“另外,归雁备注称,这个突然出现的上百人数量打乱了他原定对于这四个人的招揽计划,申请家中重新规划撤离路线。”
“以上。”
小李把文件放下。
赵启明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完全凉了,还是一口没剩全咽下去了。
他放下茶缸,抬头看了一眼张建国。
张建国把桌上的桃酥放在一边,然后开口了。
“昨天晚上,我们才跟他发完指令。”
“让他去接触一下戴维斯,看看能不能利用他的人脉多挖几个美军技术兵种。”
“然后你跟我说今天这个时候,他已经搞定四个人了?正常来说应该是‘戴维斯本人搞定的差不多了’之类的才正常吧?”
他把面前的桃酥盘子往旁边推了推,好像再也顾不上吃了。
“四个人也就罢了,但是这第四个不是普通的技术士官啊!这家伙是斯坦尼斯号核动力航母的副舰长。”
“附带一百多个现成的技术骨干。”
赵启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桌上那沓情报,食指在纸面边缘来回摩擦着。
“我再说一遍我的问题哈,这个时间差就是从归雁收到命令到现在,满打满算就一天对吧。”沉默了片刻后,张建国问道。
“对,就一天。”小李在边上应了一声。
“好,一天之内,他他妈的把整个航母编队的后勤和技术核心给俺们挖过来了?”
张建国感觉自己血压上来了。
“不是,前面三个,电子战技师和调度员,这个我认,毕竟是戴维斯的老相识,有私交就好说话,那个杀鱼的核动力操作员,归雁看人准,会讲道理,我也认。”
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
“但是航母副舰长是啥子意思??副舰长啊!还是核动力航母的!不是渔船!”
“一个住在默瑟岛富人区的副舰长,属于有房有车有老婆的体面阶层,居然在这种时候同意叛国……不是,弃暗投明?”
“我干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第一次觉得我们的指令下达速度跟不上前线同志的行动速度。”
“归雁是怎么说服他的?”
小李很识趣的没出声。
赵启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有点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你淡定一点,说普通话。”
“说是因为他老婆出轨。”
张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
“情报里写了,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儿子不是他的。”赵启明指了指文件。
“再加上他作为副舰长,亲眼看到自己的兵退伍后睡桥洞,自己却要花老婆从医疗系统榨来的脏钱。”
“归雁就是抓住这两点把他说服的。”
“这倒是……”
张建国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但是,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知道什么概念吗。”
“之前我们在加拿大的专机撤离计划,那个规格够高了吧,波音747,外交豁免,全机武装护送,就为了接一个人,就克里斯托弗一个人。”
“之前老比尔和阿瑟那次,陆地走冷链卡车,用了自家的货船,也就两个人。”
“现在归雁一张嘴,他妈的一百多人啊??”
他把老花镜搁在桌上。
“假护照不行,几百本护照必定穿帮,过海关的时候一个面容识别就能全抓出来。”
“更别说加拿大海关了,一百多人分批走,至少要分十几批,中间只要有一批出问题,整条线就暴露了。”
张建国顿了顿,然后拿起茶缸狠狠的灌了一口凉茶。
“所以归雁也意识到了,他在情报末尾明确备注了,旧撤离计划可能不适用当前规模,申请重新规划。”
赵启明靠在椅背上,把那份情报又拿起来,快速翻了一遍。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情报放在桌上,用指尖在那段文字上点了点。
“汤普森已经给方案了,还是这个副舰长本人提出来的。”
“租游艇,以退役兵聚会名义出海,公海凿沉,伪造集体自杀。”
“他在斯坦尼斯号当副舰长三十年,美国西海岸的海岸警卫队雷达盲区在哪里他最清楚。”
“老张。”
赵启明抬起头,看着张建国,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震惊了,只剩下做出了某种决断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他这条方案确实可行。”
“退伍军人自杀在这个国家不是什么稀奇事,没人会深入调查。”
“PTSD,药物成瘾,妻离子散,随便挑一个都能解释的通,而且这件事的惨淡性质让普通人不愿意多看一眼,连媒体都懒的刨根问底。”
“如果汤普森真能利用他三十年积累的人脉,联系上足够多的技术兵种,这批人我们就不能放弃,一个都不能。”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那可是上百人,要在公海同时接应。”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把眼镜推回去。
“他们会在深夜里穿过盲区,把沉船的精确坐标和洋流速度算好,用浮标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标给接应方。”
“但是接应平台不能用民用船只,太大容易被发现,货轮靠过去太明显。”
“而且到时候出事了,美国顺着时间往回一推,我们刚好路过一个货轮,接应就被曝光了。”
赵启明接过话。
“那就找个不能曝光的。”
他靠回椅背上。
“潜艇。”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的点头。
“潜艇确实是最优解。”
“隐蔽,不需要浮出水面,而且可以全程声呐监控外围有没有反潜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笑了一声。
“但是我们哪里有隐蔽撤离一百人的潜艇运输经验啊?”
“没有也得有。”赵启明说。
“我今晚就去联系海军那边,让他们至少调七八艘潜艇过去接应。”
“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会乐疯的,一个核动力航母的副舰长,还带着一整套损管和轮机团队,海军那帮人做梦都想搞到这种完整的技术链条。”
张建国也笑了。
“你还漏了一件事。”
“汤普森说了,他要证据,不然他没法说服他的兵。”
他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海军当初评估戴维斯战略价值时发过来的绝密报告。
“上次我们评估戴维斯的时候,海军装备部给出的结论是,他的经验能让我们的航母形成战斗力缩短五年。”
“现在不光是一个教官了,是副舰长,附带全套班底。”
“海军那边估计会直接跟我们拍桌子,说你要什么支援我们都给,只要能把这批人安全接回来。”
“所以证据的问题,让海军自己去解决。”
张建国摘下老花镜,看着赵启明。
“苏联解体以后,不是有一批乌克兰的航母专家跳槽到我们这边了吗,他们现在过的不就不错。”
“就让军方的人直接整理一份他们的现状,脱敏之后做成文件,让归雁交给那个副舰长。”
“专业的人看专业的东西,看一眼就知道是真的。”
赵启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成,证据交给军方去做,接应交给潜艇编队。”
“游艇那边就由汤普森自己租。”
“我们现在就一个任务。”
他看着张建国。
“确保归雁在这段时间内的绝对安全,还有这条情报线的畅通,不能出哪怕一丁点差错,情报传输方式该继续升级了。”
……
晚上,海军作战指挥室值班的参谋周海生觉得自己今晚可能撞鬼了。
他盯着面前的绝密传真件,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传真机刚才吐出来的几页纸,第一页顶上盖着情报总部的红色绝密章,下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也都能读通,问题是这些字连起来他就不认识了。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拿起了桌上的保密电话。
“李处,是我,周海生。”
“小周?这么晚了什么事?”
“有份急电,我刚收到的,情报总部发的绝密。”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因为我觉得我可能读错了。”
电话那头笑了。
“你读错什么了?情报总部的传真格式你又不会不熟悉。”
“报告说,归雁在一天之内策反了四个美国航母技术骨干。”
“一个电子战技师,一个调度员,一个核动力操作员,还有一个是斯坦尼斯号核动力航母的副舰长。”
“这个副舰长还说愿意带上百个旧部一起走,李处,你先别挂,我没喝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再说一遍,什么长?”
“副舰长,斯坦尼斯号的,那个船是核动力航母。”
李处那边突然把电话挂了,然后在半分钟内回拨了回来,像是在努力保持镇定。
“我刚刚不小心把电话挂了,传真件现在在哪儿?”
“我桌上。”
“别动,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李处推门进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
他拿起那几页传真从头扫到尾的功夫,脸上的表情就从“这他妈在开玩笑”变成了“这他妈是真的”。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刘主任睡了没?没睡的话我现在就打给他。”
“打了你也得有个说辞吧?直接告诉他我们现在收到一份情报,说我们的北美情报网把一艘航母的魂给抽回来了?”
李处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还能怎么说?”
“太平洋对岸那艘老破船,大修修了几年还没修好,现在停泊在港里都快生锈了,但是上面的船员这不是还在撑着呢么。”
“归雁那家伙直接把现存的人都拉来了,真他妈的,他是不是站在别人航母甲板上拿扩音器喊话了?”
他拿起保密电话,拨了出去。
五分钟后,负责远洋勤务的刘振华穿着睡衣披着军大衣推开了作战指挥室的门,花白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残留着被吵醒后的倦意,但眼睛已经亮的惊人。
他身后跟着的是深水行动组的负责人老孙,他的脸色倒是挺平静的,平静的有点过分。
刘主任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几页传真,嘴里还在念。
“四个技术骨干,电子战技师,调度员……”
念到“核动力操作员”的时候他咽了口唾沫,念到“副舰长”的时候他直接沉默了。
然后翻到第二页,看到“愿意带走不少于一百人”和“损管,机电,航海,航空调度,武器维护,后勤补给,炊事班”这串字后,他松开了手,把传真放在了桌上,转过头看向了深水行动组的老孙。
“老孙,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