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酒馆的门被推开了,木门上头挂着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戴维斯走进来,带着一股深冬夜里的寒气。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老兵酒馆,墙上挂着美国国旗,台球桌上破了个洞没人补,角落里是一台老式的点唱机,正放着一首八十年代的乡村民谣。
他很快就找到了汤普森。
角落里那张卡座的桌子上摆着一杯喝了大半的威士忌,杯里的冰早就化完了,水珠沿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渍。
汤普森坐在暗红色的皮椅上,穿着一件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深蓝衬衫。
他头发打理过,下巴也刮干净了,乍一看体面的很,但戴维斯知道那只是汤普森的习惯,出门得装扮的像个有钱人,哪怕自己回到家就想把自己灌死在酒柜里。
他走到卡座旁边,把一把木椅子拉出来,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戴维斯坐下,汤普森也抬起头看他。
汤普森的眼神先是落在了戴维斯的脸上,然后往下移,扫过了他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夹克,再往下,停在裤子膝盖处缝补过的破洞上。
汤普森的表情变的沉重了起来,显的有些不忍和痛心。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攥紧了威士忌的杯子。
“戴维斯。”
汤普森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
“你他妈怎么回事。”
戴维斯没接话。
汤普森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往前倾了半个身子,手肘撑在黏糊糊的桌布上。
“你电话里那个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寻短见。”汤普森说。
“你这身打扮,还有你刚才在电话里那什么‘临走前见最后一面’……你是不是真的在计划什么傻事?我跟你说,别傻。”
他伸手去摸西装内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然后放在了桌上,往戴维斯面前推了一下。
“里面有两万,先拿着。”
戴维斯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
“老长官,我不……”
“你拿着你再跟我说话。”
汤普森打断他,声音突然高了一些,惹的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怎么过的?我每次挂完你电话后,我都要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半天大麻才缓过劲。”
他看着戴维斯,眼睛里的怒火不是对着戴维斯的。
“你是TOP GUN,整个航母舰载机联队最好的教官,你带了三四批新飞行员,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
“五角大楼那帮杂种,把斯坦尼斯号往船坞里一扔,合同一签,就管自己捞钱去了。”
“我们的人呢?我们带出来的兵呢?他们不在乎。”
“你不应该过这种日子的。”
汤普森的声音又降下来了,只剩下了咬牙切齿。
“是我没用。”
他看着桌上那杯威士忌,好像在对着杯子说话。
“我当时就该跟他们拍桌子,我一个副舰长,连自己手下的人都保不住,我还当什么副舰长。”
“杨格呢?他还活着吗?威尔逊呢?上次你说他女儿又住院了,化疗结果怎么样?”
戴维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个信封慢慢推回了汤普森面前。
“杨格还活着,我上午刚把他从桥洞里捞出来。”
“威尔逊也活着,不过他女儿的病已经把他榨干了,今天早上我刚跟老板去他那谈过。”
他顿了顿。
“今晚其实不是真的来跟你告别的,这钱用不上了。”
汤普森的眉毛拧在一起,他盯着戴维斯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
“老板?”
“嗯。”
戴维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老长官,你骂五角大楼没错,他们就是一群杂种。”
“他们在乎的只有军火商的股票,还有国会山上那些给他们拨预算的政客。”
“斯坦尼斯号的事你也清楚,我们有技术,也有人才,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
“他们把你和你的兵扔出来,任由我们在桥洞和垃圾堆里生活。”
戴维斯停顿了一秒。
“长官,我找到了出路,而且不是那种烂大街的雇佣兵公司,那帮中东贩子开的待遇我连看都懒的看。”
汤普森的眼神在这时候发生了变化,从刚才的痛心变成了警觉。
“什么出路?”
“一艘新船。”
戴维斯轻声说,声音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显的格外清晰。
“不用看政客脸色的船,没有人克扣维护预算,或者把合同外包给承包商亲戚的公司。”
“你也不用担心被国会山的垃圾用PPT把你的预算砍掉一半,就像以前一样,船上全是你的兵,从头到尾一条心,没人跟你玩办公室政治。”
汤普森愣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戴维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汤普森往前探身,声音压低到只剩下咬牙切齿的气声。
“新船?什么新船?你他妈不是在跟我说那种什么法外狂徒的武装货轮吧?”
“还是你想去某个和联邦政府对着干的小岛国给他们修巡逻艇?你是不是被什么骗子洗脑了?”
他抬起手,指着戴维斯的脸。
“我跟你说清楚,美国对外战争打到一半,那些招摇撞骗的假雇佣兵组织遍地都是。”
“他们今天跟你签合同,明天就把你卖给墨西哥人,我在海军干了三十年,那种套路我见多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逼问的时候,门上的铜铃铛又响了,酒馆那边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穿旧夹克的落魄老兵。
里昂依然是Ray Fong的装束,走进来之后,他的那双眼睛在帽檐下的阴影里扫了一圈,首先看到了吧台的老板,然后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卡座。
他径直走到了卡座旁边,在戴维斯旁边的一张空椅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汤普森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
他的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手从桌上挪到了桌沿,手指微微分开。
虽然他已经退役了,而且在酒馆里喝了大半杯威士忌,但他打量里昂的眼神仍然残留着几分当年的职业习惯。
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你是谁?你他妈想干什么?
戴维斯看了里昂一眼,然后转向汤普森。
“老长官,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老板,有新船的老板。”
里昂没有第一时间跟汤普森硬刚,只是先摸起了一张酒馆的菜单,扫了一眼,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这儿除了这杯泡了二十分钟冰的威士忌,还有什么能喝的吗?”
“我看到吧台后面有瓶没开封的波本,但我不想走过去,走过去还得跟老板寒暄,寒暄了他就会问我要不要加冰,我不想加冰。”
汤普森没动,手还在桌沿上。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没有起伏。
“你可以先把我当成一个戴维斯的朋友。”
里昂拉了拉口罩,朝吧台方向做了个手势。
“一个付的起波本钱的朋友。”
“我没兴趣跟你喝酒。”
“没兴趣正常,你对我又不了解,但我以后得帮你付戴维斯刚才推还给你的那两万块,所以这杯酒其实是你欠我的。”
他朝吧台那边扬了扬下巴,吧台后面的老板已经注意到这边了,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手。
“一杯波本,不加冰。”里昂说,声音非常随意。
老板点了下头。
汤普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戴口罩,压低帽檐,说话语调不紧不慢,身体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起来非常随意。
说是骗子感觉也不太像,骗子没有这种随时能把酒馆杀穿的从容。
“我没见过你,”汤普森说,“但是戴维斯叫你老板。”
他上下打量着里昂。
“你到底是什么人?政府的人?还是什么国际雇佣兵公司的人?你想让戴维斯和我的兵帮你干什么脏活?”
“没什么脏活。”
里昂接过了老板递来的波本,口罩往下一拉,下面的面孔早已被里昂通过能力调整为了一个路人脸,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你先别那么紧张,我又不是什么FBI的便衣,那种人连自己的领带都打不好。”
他又端起波本,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起来松弛的很。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兵有什么不体面的想法?”
里昂歪了歪头,帽檐也跟着偏了一下。
“不体面的事情其实很明显的,汤普森,你比谁都清楚。”
“每天在你家那栋默瑟岛的豪宅里,穿着件看起来还过的去的烂西装,坐在阳台上也不知道是在晒太阳还是盯着草坪发呆,嘴里抽着一管大麻。”
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顿了顿,继续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抽大麻难道是因为你喜欢那个味道吗?那玩意儿呛的很。”
里昂斜睨着汤普森。
“你只是需要那点轻飘飘的东西帮你转移注意力。”
“关掉你的脑子,然后你就听不到你在你老婆朋友面前被介绍的时候她那个语气了,也就意识不到你现在干什么都不对,连看个电视都要看别人脸色。”
“没了大麻,”里昂不紧不慢。
“你就得清醒的坐在那个不真正属于你的房子里,发现自己是个害怕净身出户的废物。”
汤普森的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
“你再不闭上你那张嘴……”汤普森终于开口了,“我会让你知道退役前海军教过我什么。”
“我知道,海军教过你几百种把人打趴下的本事。”
里昂耸了耸肩,然后话锋一转。
“但你打你老婆吗。”
里昂把杯子转了半圈,让最后一口波本在杯底晃了一下。
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桌上一盏昏黄的小壁灯看了一眼杯中残酒的琥珀色,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副舰长,你在医疗资本的大床上一躺就觉得自己退休了,但你应该也偶尔用用脑子吧。”
“你老婆那个医疗中心,长青什么来着?对,医疗伙伴。”
“表面上看着干净,白大褂,无菌室,前台的接待小姐笑起来牙齿整齐的能拍牙膏广告。”
“但你应该也知道这年头在美国能持续稳定盈利的私人医疗,背地里靠什么吧?”
他把酒杯放下,敲了一下桌面。
“不给穷鬼报销,这个你熟吧?说不准你手下的兵退役后也去过你老婆手下的医院呢?”
“一个欠了美刀的白内障患者拿着账单跪在你面前求他的医保,你老婆的财务部门直接盖一个章打回去。”
“然后第二天早晨你老婆在餐桌上切开她的溏心蛋,跟你提起昨天又签了一笔新的游艇托管费。”
“还有就是钻漏洞,这个你也懂。”
“医保系统里那堆条款叠起来比宪法还厚,她雇一整个律所的律师专门在那里面找死角,把应该赔给穷人的钱自己留下。”
里昂面无表情:“你应该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托马斯,前恩格尔伍德医院双科主任,顶级外科医生,因为在急诊室救了没医保的流浪汉,账单收不回来,他就被开除了。”
“现在他在一个破了产的教堂里当牧师,因为除了那儿没地方收他。”
里昂的视线一直没从汤普森脸上移开。
“你老婆那种人,就是这个系统里的受益者。”
“那些人不需要亲手杀人,没有钱,没有医疗,该死的人自然就会死。”
空气安静了。
窗外远远的传来一声港口的货轮汽笛,漫长的尾音被酒馆的厚木门吞掉了。
汤普森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说完了没有。”
“所以我现在不太明白,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里昂摊了摊手。
“你,汤普森,斯坦尼斯号的副舰长。”
“你曾经管着全舰的损管,当年在舰桥上发号施令,五千人听你调遣,手里捏着几百条命,一辈子从来没怕过什么。”
里昂的指尖朝着汤普森的方向点了点。
“现在每天你睡在那个床上,拿她给你的零花钱,穿她给你买的这件西装,花从穷鬼骨头缝里榨出来的钱。”
“你的兵睡在桥洞里,穿着两个月没洗的衣服,被人拿板砖往脸上招呼,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