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突然的消息,冲野洋子显然是没有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先是呆呆地看向一旁的上杉彻,而后又朝着周围看了看。
确认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摄影机之类的东西。
毕竟霓虹这些电视台的综艺节目,经常会搞一些整蛊节目。
像是街头采访说你中了一百万円,或者突然来个当场表白之类的。
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小整蛊,而现在这种突然死了个导演...
也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整蛊节目。
以日卖电视的老冯早就远航的情况来看...
冲野洋子觉得整蛊的环节可能会更大一点。
上杉彻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淡地看向刚才过来报信的实习生。
随着现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以及不断有负责人跑出去,冲野洋子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可如果说真的是又出事了。
那她真觉得这有够荒诞的。
上一次上杉彻过来日卖电视台当嘉宾,那次节目里就已经出过一回事了。
难道上杉学长,天生就和日卖电视台八字犯冲吗?
冲野洋子甚至开始认真地在心里盘算,要不要改天替上杉彻去浅草寺求个平安符什么的。
松尾贵史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快步上前,抓住那个过来报信的年轻人肩膀:
“你说什么?是真的吗?”
“应该是...电话里好像是说,诹访导演浑身是血地倒在了混音室里。”
年轻人被他抓得肩膀生疼,但还是结结巴巴地把知道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是啊,刚刚不还是好好的吗?”
面对这上司转瞬即逝的消息,众人恐怕是没有办法能够这么快接受的。
在场的工作人员全都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这个局面。
然后,不知是从谁开始的,一个接一个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人群边缘的上杉彻。
毕竟在场的人里,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怎么面对死人了。
上杉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实在是搞不懂这群神人的脑回路。
出事看自己有什么用?
松尾贵史在表现出最初的震惊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朝着刚才说的混音室跑去。
而后,也陆陆续续地有人跟上了松尾贵史的脚步,一起跟着去混音室查看情况。
日卖电视台的混音室在四楼,而他们所在的录制现场是在九楼。
原本大家想着坐电梯前往四楼,可是由于事发突然,整栋大楼里到处都有人在奔跑和传话,几部电梯目前已经全部满载运转。
无奈之下,一行人只好改走楼梯前往四楼。
只是从九楼下到七楼的时候,所属楼层的楼梯通道被大量的物料箱挡住了去路。
没有办法,一行人只能从七楼的另一侧楼梯绕行,再从那边下到四楼。
等众人好不容易赶到四楼混音室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还请都让一让...”
松尾贵史走在最前面,用手拨开人群。
等众人好不容易挤开围堵在混音室门口的人群,这才终于看清了混音室里面的情况。
混音室墙边那扇翻转式的窗户敞开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来一阵还未消散的硝烟味。
而诹访道彦,就跌坐在窗户下方的墙边。
他太阳穴的位置,已经出现了一个血洞,暗红色的血液正从那洞口中缓缓流出,沿着他的脸颊、下颌、脖子,最终没入了他的领口里。
已经死透了。
一旁的冲野洋子看到这幅惨象,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上杉彻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将毫无血色的脸庞遮在上杉彻的身后。
上杉彻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甩开她的手。
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她完全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报警吧,都别靠近混音室,避免现场遭到不必要的污染。”
上杉彻朝着混乱的人群说道。
同时,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往后退,自己则站在混音室门口,将人群与案发现场隔离开来。
在此期间,他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松尾贵史。
松尾贵史此刻正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一只手撑着墙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
或许是在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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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二十分钟,老熟人目暮十三就带着三系的大部队来到了现场。
只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目暮十三今天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他在看到人群中的上杉彻之后,他眼中的愁绪很快就消散了大半,快步走上前去,热情地打着招呼:
“上杉老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今天过来录节目的?休息得怎么样了?我看你脸色还不错,应该是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上杉彻朝着目暮十三微笑着点点头,简单地打了声招呼。
然后简单地给鉴识课的警员,分派了接下来的工作。
目暮十三站在一旁,看着上杉彻给手下分派工作的样子,也不觉得对方有在怠慢他。
更何况,能在第一时间就让上杉彻接手现场,对目暮十三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因为根据刚才在路上收到的紧急通报,这次的案子可不是一般的凶案,而是枪击案。
在霓虹这个枪支管控极其严格的国家,普通刑事案中,出现手枪的案子一年到头都碰不上几桩。
说得严重点,这每一桩枪击案,都是足以震动警视厅的大案。
尤其是在警视厅和银座,都刚刚发生过连环爆炸案的这个节骨眼上。
在这如此敏感的时机,又突然冒出这么个案子,很难不让人提起十二分精神。
担心这起枪击案,会不会和前不久的爆炸案存在什么联系。
“还行,身体早就没什么事了,我可能再过几天才有时间去警视厅正式坐班,到时候还要麻烦目暮警部多关照。”
上杉彻把鉴识课的工作都安排妥当之后,这才朝着目暮十三闲聊起来。
目暮十三连忙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听到上杉老祖亲口确认身体没有大碍,他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再听到上杉彻说总算是有时间去警视厅坐班了,他那张疲惫的圆脸上更是藏不住的喜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目暮十三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然后拉着上杉彻往走廊角落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松本管理官这段时间可真是愁死了,上次银座的爆炸案,到现在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警察厅那帮官老爷给的压力大得不行,白马总监几次被叫去警察厅喝茶,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松本管理官也跟着受了不少气。”
目暮十三又一次抬起头,确认周围没有人偷听后,这才继续倒苦水:
“这里头还有铃木财团的一份,毕竟当初园子也在那栋商场里受了伤。”
“铃木夫人那边虽然没有公开说什么重话,但光是每次开会都会派代表往那一坐,就足够让人不安了。”
上杉彻这一次才算是正式地从目暮十三的嘴里,听到一些关于这次爆炸案的内幕情报。
在爆炸案发生后,没几天就由警察厅牵头,组建了联合调查本部。
警视厅、警察厅、公安都派了人,现在还是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上次爆炸案,除了最早收到的那封,像是什么宗教复仇宣言一样的传真。
还有宫本由美和三池苗子在巡逻车上,发现的那个暗号之外。
之后那个炸弹犯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新的动作了,连个新的暗号都没有发过来。
就算警视厅想查,也压根无从查起。
当然,警视厅的上头不是没有怀疑过,是不是三年前的炸弹犯重新出山了。
毕竟手法上有些相似之处,可是他们翻遍了卷宗,怎么都对不上具体的作案特征。
但碍于铃木财团和警察厅那边的双重压力。
警视厅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一部分调查力量调到三年前那桩旧案上。
至少对警视厅来说,有一个可以调查的具体目标,总好过连根毛都查不到的强。
只不过,这么做也不是没有最坏的结果。
警视厅把大量警力投在三年前的旧案上,万一最后抓到的那个人和这次的爆炸犯根本对不上号。
就算人抓到了,案子破了,功劳到手了。
但这次的炸弹犯没有被抓到,万一他又在某个地方发起了新的袭击。
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但眼下这个局面,上头的意思很明确——
先动起来,别闲着,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目暮十三把这些积压在心里好几天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倒完之后整个人反而舒服了一些。
上杉彻点点头,暂时没有对这件事做出评价,他刚才听目暮十三提起佐藤美和子,这次却没在人群中看到对方。
“佐藤桑呢?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哦,”目暮十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有心疼也有无可奈何,“这两天在休假。”
“上次银座爆炸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她一个人穿着消防服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救出了好多人,体力透支太严重了,又吸了不少浓烟,整个人都虚脱了。”
“松本管理官强制给她批了假,让她好好休息。”
“你也知道佐藤的脾气,如果不强制的话,她就算挂着吊瓶都会来上班的。”
上杉彻点点头,也明白佐藤美和子这人的脾气。
闲话聊完,目暮十三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来着:“对了,这次的案子,上杉老弟,你有头绪了吗?”
上杉彻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我已经知道犯人了。”
“诶???这么快吗?!”
目暮十三又吃了一惊,声音稍稍拔高了一些。
引得旁边的几个警员纷纷侧目。
他又赶紧咳了咳,装作平静的样子。
他知道上杉彻破案快,但今天这也太快了。
自己刚才还忙着对上杉彻倒苦水呢,这次连现场都还没有看,上杉彻这就已经破案了?
不过转念一想...
好像也不是那么值得惊讶的事。
毕竟这个人是上杉彻
“只是在等你们过来,把证据和现场保存好而已。”
上杉彻的目光朝着不远处的松尾贵史看去。
从刚才他目暮十三就之前的爆炸案沟通案情的时候,松尾贵史那边就爆发出了极为强烈的情绪波动。
因为凶杀案发生在日卖电视台大楼内部的缘故。
这里本来就是媒体行业的大本营。
对于日卖电视台的高层来说,在自家公司内部发生了凶杀案这件事,非但不是一件需要低调处理的丑闻,反而是一个天赐良机...
这是别的任何一家电视台,都不可能拥有的独家素材!
他们的王牌节目导演被人一枪崩了,尸体就倒在自家公司的混音室里,这种新闻要是包装好了,收视率不得飙到天上去?
于是高层几乎是立刻就给新闻部下达了指令——
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热点,对现场进行实时转播。
冰凉的尸体,化为了滚烫的收视率。
至于这种吃人血馒头的做法,会给电视台内部,造成什么样的舆论影响...
那是收视率到手之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先把热度拉满了,其他的统统靠后!
所以在诹访道彦确认死于枪杀后,松尾贵史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很快就被一群扛着摄像机的新闻部同事,围了个水泄不通。
往日那些熟悉的同事,此刻正用黑黢黢的镜头,和花花绿绿的话筒,对准着松尾贵史。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地对死者的哀悼,眼中只有狂热和亢奋。
简而言之,就是一群疯子。
“松尾前辈!松尾前辈!看这边,看这边!”
“你现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诹访导演的死对你的打击有多大?你现在想说点什么吗?”
“松尾前辈!自从上次您主持的《惊异的灵能力者》被台里取消之后,现在电视台内部都在传,这档《全霓虹侦探社单元》似乎也要更换主持人了。”
“您对这件事怎么看?您和诹访导演之间,是不是真的像传言中那样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
记者们的七嘴八舌地提问,充斥着在这狭窄的廊道中,就像是一群烦人的蜜蜂,让人觉得脑袋嗡嗡的。
有些记者的问题还没问完,松尾贵史就已经颤抖地大吼道:
“闭嘴!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诹访才刚刚去世,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能这样说他!”
“诹访他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们就不能在他离开的时候,给他点尊重吗?!”
旁边几个维持秩序的警员,被松尾贵史这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
赶忙把越凑越近的媒体给隔开。
其中一个警员见松尾贵史情绪越来越激动,担心他可能会因为受的刺激太大,从而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于是便准备把他拉到一旁,好好地冷静一下。
却不曾想,松尾贵史直接挣开了他的手,反而还故意上前一步,更为靠近这群记者。
松尾贵史将一只手高举过头顶,大声喊道:
“你们不要在这里胡乱揣测我和诹访的关系!”
“我承认,我和他在节目上确实有过一些...有过一些意见不合的时候。”
“但那都是为了节目好,这都不过是工作层面上的讨论!”
“完全不妨碍我们私下一直都是很要好的朋友!”
“而且,关于你们说的取消节目、替换主持人,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全都是谣言!”
松尾贵史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双目通红,热泪盈眶的样子。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压制住自己的要崩溃的情绪。
“诹访今天晚上还刚刚跟我说过,他说要等我在节目录制结束之后,和他一起去喝两杯。”
“好好讨论一下,要怎么把这档节目一起做得更好、更有趣、更受观众欢迎。”
“他说他已经有了一些新的点子,就等今天晚上和我好好聊一聊了。”
说到这里,松尾贵史的声音已经哽咽到说不下去了。
他垂下头,肩膀剧烈地上下耸动着,用手背用力擦着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原本站在前排追问的几个记者,兴许是被松尾贵史这副悲痛的模样所感染,良心多少也有些不安,低声道:“松尾先生,还请节哀。”
而在这时,松尾贵史又重新抬起头,将刚才放下手又重新举起,看向一旁正在运转的摄像机,铿锵有力地说道:
“我,松尾贵史,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以我的职业声誉和作为一个媒体人的全部尊严发誓!”
“我一定会继承诹访先生的遗志,继续担任这档节目的主持人!”
“我不会让它被停播,我不会让诹访的心血付诸东流!”
“而且,我要将这个案子搬上荧幕,用我的节目,用我的全部力量,来追查这个残忍杀害了诹访先生的真凶!”
“我要让那个凶手知道——”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绝不会让你逍遥法外!”
目暮十三站在远处,将松尾贵史这段慷慨激昂的宣言全都听了去。
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叹息:
“真是没想到啊,现在这个世道,能在同事去世后,还这么掏心掏肺的人,不多了啊,看来他和死者的关系真的很好啊。”
作为警察,看过奇形怪状的类人生物实在不少,也很少见到这么诚挚的关系了。
只不过,当目暮十三注意到那些对着遗体疯狂按着快门的记者,刚刚涌起的感动,又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恶心。
呵呵,这些家伙,为了热点,亲妈早就远航了。
这就是他们最熟悉的媒体的尿性。
上杉彻没有评价,他在松尾贵史这番慷慨的宣言说完后,这才走上前去:
“松尾先生,有些事情,我想跟你单独地谈一谈,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松尾贵史正沉浸在自己所营造的情绪里,突然冷不丁地听到上杉彻开口,吓了一跳:“啊...上杉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而原本正围着松尾贵史采访的记者们,在发现上杉彻主动走到松尾贵史身旁后,瞬间又重新兴奋了起来。
他们立刻就调转了话筒和镜头的方向。
而随着上杉彻那张英俊的脸一入镜,导播很快就发现,收视率监视器的曲线,来了个快速地飙升。
于是,导播很快就给前方的摄影师,下达了新的指令——
多拍上杉彻,别管那个什么松尾贵史了,观众就爱看这个!
而松尾贵史在短暂的吃惊后,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看着上杉彻,不太拿得准这个男人,突然找他是要干什么。
要说是推理...
看起来也不像,倒更像是例行公事。
松尾贵史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大概是警视厅那边的问询流程。
毕竟自己按理来说,也算是最后一个见到诹访道彦的人之一,被例行问话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松尾贵史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松尾贵史刚准备同意私下聊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诹访道彦活着的时候,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热度,就是媒体人的一切!没有热度,你连条狗都不如!收视率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就自己飞上来,你得自己去抢!去追逐!去制造!”
在这一刻,松尾贵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理解了诹访道彦。
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狂热地追逐热度!
理解他为什么要对一个话题反复来回地炒,甚至会为此来杜撰相关的事实!
也理解了他为什么会不惜得罪上杉彻这样的当红作家,也要把节目的热度拉满!
因为在这栋大楼里,没有热度的人什么都不是!
他妈的连条狗都不如!
松尾贵史像是突然龙场悟道,一切的一切都明白了!
钱没了可以在挣,而良心没了,原来他妈的可以挣的更多!
他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自己会领悟得这么晚...
不过,松尾贵史很快又想通了。
自己现在悟了也不算晚。
因为,自己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可以炒——
诹访死了,但他的死,反而创造了这栋大楼近年来最大的热度。
如果自己能在这种时候,借着他的死,借着上杉彻的名气,把这档节目的关注度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那才是对诹访先生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
他不是想要热度吗?
那我就给他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