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现在是什么情况？到底还有多少人被困在里面？”
松本清长看着大楼内依旧不断往外冒出的黑烟，脸色也跟着变得愈发阴沉。
他又转过头去，看向一旁，正在对着地图和图纸争论不休的消防厅官员们。
BYD，这群消防厅的家伙。
从刚才到达现场开始就一直在开会开会开会，没完没了地开会。
从爆炸发生到现在，光是进入楼内进行初步勘探的方案就讨论了不下三轮。
一直在商讨用什么安全的方法进入楼内展开救援，好像只要他们把会开得够多、够详细，大楼里面的被困者就会自己走出来一样。
松本清长在一旁看得拳头都硬了，可是到了最后，却还是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对制度还是对人心的失望。
其实这也不怪消防厅。
在霓虹这个国家，不同的救援力量隶属于完全不同的行政部门。
消防厅归总务省管，警视厅归警察厅管，如果涉及到空中救援还需要防卫省的直升机。
这些部门平时各自为政，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运作得井井有条，但一到危机时刻，“一元化指挥”就成了一句空话。
不是不想一元化，而是从法律上和行政架构上，根本没有一元化这个选项。
就比如当年福岛核事故救援的时候，直升机是防卫省的资产，想要动用必须经过防卫大臣的批准。
而镇暴用的高压水车却是归警视厅管，想调必须找警视厅长官签字。
大型专业消防车的调度权在东京都手里，又要经过东京都知事那一关。
你想动用这些资源当然没问题，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跨部门协作。
但你这个时候，需要做的工作就比较多了。
首先，你必须要先和自己的上级沟通，获得相关的书面批准文件。
但这还不算完，并不是说你获得了所属单位的批准就可以了。
bro很快就会发现，这些上级却偏偏不是同一个部门的。
防卫大臣批不了警视厅的车，警视厅长官管不了消防厅的人，东京都知事的手伸不到防卫省的地盘。
大家明明是在为同一件事奔走，却要做着数不清的其余事项。
因为即使是国家层面的内阁大臣，在紧急情况下，也没有办法直接越过自己的行政边界，去命令指挥其他部门下辖的队伍。
因为这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意味着是一道权力的边界。
而没有人愿意为一道越界的命令，去承担相应的风险。
所以，当初福岛的核事故，就是等这群官僚，在所属的文件上签完字，盖完章...
然后...
嘭！
反应堆就这么烧穿了。
暂且不说这些远的，就说近的。
就比如，前不久的埼玉县路面塌陷事故。
因为路面突然塌陷，导致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卡车司机，连人带车坠入深坑。
而一开始情况还挺正常，但随着救援迟迟没有进展，坑口不断渗水塌方，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但救援力量其实早就到了现场，却没有第一时间展开救援。
因为消防厅的人，表示需要先评估塌方风险才能下去。
而县警本部的人说需要等待上级的出动命令。
再就是，因为救援需要使用的吊车，归公路管理部门的管辖，所以想要使用，必须先要向他们部门报备。
获得相应的许可后，才能使用。
而魔幻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在塌陷的深坑旁边，这个七十四岁的“壮小伙”，就这么在深坑里等着他们开会。
在这个过程中，他其实有机会直接上来的。
但消防厅的“专家”表示，必须要使用更为科学的方法。
所以又把这个“壮小伙”劝回了驾驶室内。
而等着这群人开完了会议，目的达成一致后。
准备调来合适的装备，把人从坑里面捞上来。
结果发生了二次坍塌，人已经彻底救不回来了。
而松本清长最害怕的，就是这么结果，也是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
但那群消防厅的人，此刻就在他眼前，正在复刻着这个流程。
松本清长不是第一天在这个体系里摸爬滚打。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也比谁都痛恨这些弯弯绕绕。
但他只是警视厅刑事部的一个管理官，他的手再大，也捂不住整个官僚体系的窟窿。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地为救援争取时间。
也就是看着这群人不断地开会，开会，开会！
“白马总监那边已经传达了意见，”目暮十三站在松本清长身旁，一样抬头看着那栋冒烟的大楼，“说是要优先配合消防厅的工作。”
“毕竟这次是爆炸案，按照东京都的灾害应对条例，爆炸和火灾现场的救援指挥权归消防厅所有，我们警视厅负责的是外围警戒和后续的刑事调查。”
目暮十三朝着消防厅那群人看了一眼：“只是...”
他还是没有把原本想说的话说出来。
刚才消防厅确实是派了一批人进去了。
可是不到半小时，那群人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
期间也没有带回多少被困的人员。
而他们退回来的理由也很简单——
爆炸对一楼和二楼的部分楼梯结构，造成了严重损坏。
如果想要使用常规的方法，是无法通行的，所以就需要重新规划一条路线。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没有一点问题。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从专业层面上来说，确实是完全站得住脚。
毕竟按照消防厅一直以来的行动规章。
他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对灾害环境进行勘探。
然后再根据勘探的结果，制定出相对应的救援路线和应急预案。
最后才是组织力量，展开救援。
这套流程在霓虹这个地震频发的岛国，已经实行了多年。
在过去无数次的灾害救援中，也被证明是科学有效的。
但BYD，按照他们现在这种一层一层勘探、一块一块区域评估、一个方案一个方案讨论的进度...
这特么得勘探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把所有的流程都走完了。
这楼里面的人，要么自己已经爬出来了，要么就永远也爬不出来了！
而按照现场的情况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松本清长和目暮十三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无力和愤怒。
在这其中...
并不是具体的某个人错了，也不是消防厅的指挥官故意在拖延时间。
所有人都知道，这都是在按照规章流程来办事。
因为在他们所受的全部职业训练里，施救者自身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一个死在废墟里的消防员，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道理松本清长和目暮十三都懂，但他们就是觉得心里窝火。
目暮十三心里那叫一个急啊。
他家上杉老祖还在那栋楼里呢。
刚才他又试着给上杉彻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这让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
他怎么想也想不通，怎么就好巧不巧，第二颗炸弹怎么偏偏就选在上杉老弟的签售会现场呢？
目暮十三不知道这是不是故意针对上杉彻，又或者是其他无差别的随机攻击。
但从警视厅门口的电话亭被炸，到银座商场内部的第二颗炸弹，这明显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连环爆炸。
如果是冲着上杉老弟来的，那说明犯人不光知道上杉老弟今天在银座举办签售会，还很清楚他对警视厅的意义。
如果是无差别攻击，那只能说明银座今天来参加签售会的几百号书迷，全都倒霉透顶。
“还是不行，上杉警部还是没有接电话。”
白鸟任三郎握着手机从旁边走过来，摇了摇头，朝两人报告。
松本清长听完，一言不发。
目暮十三又压了压头上的帽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愿爆炸发生的时候，上杉老弟没有出事啊。
就在这时，在这越来越混乱的现场，目暮十三和松本清长忽然听到消防厅那一侧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喂！你要干什么！你这是要去哪里！你不能就这么擅自进去！”
“等一下，你不是我们消防厅的人吧？你这身装备是从哪里拿的？”
“你是哪个部门的？警视厅的？！这里是消防厅的管辖区，你们警视厅的人无权干涉我们的救援行动！”
“这不是你们警视厅的管辖范围！灾害现场的指挥权归属于消防厅，你们警视厅的人不能擅自行动！”
“你的上司是谁？你的直接领导是谁？！是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利越过指挥系统擅自进入危险区域！你给我站住！”
听到这些争吵声，三人转过头去，就看到消防厅的大本营入口处，围了一群人。
几名消防厅的官员，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拦住一个人。
而那个人从头到脚，都穿戴着全套的消防救援装备。
而她此时，正在好几个消防厅的官员，团团围住。
那些人张开手臂，不让她进入消防厅的大本营，而其中一个人，直接抓住了她背上氧气瓶，试图把她抓回来。
但那人仍然站在原地，和那群消防厅的官员对峙着。
松本清长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这让他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此刻又黑了几分。
这帮狗娘养的消防厅，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磨洋工也就罢了，现在连自己这边的人也跟他们吵起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年轻，这么不懂事，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跑过去添乱！
这让松本清长本就窝火的情绪，更是往上窜了几分。
他迈开步子，朝着消防厅所在的大本营走去。
目暮十三和白鸟任三郎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三人的脚步都有些急促。
三人都在担心，是不是警视厅这边的人，和消防厅的那帮人，起了什么冲突。
现在这个紧要关头，要是传出这种事。
不管是不是对方的错，最后都是警视厅丢脸。
松本清长人还没走到跟前，那道沉闷如雷的嗓音，就已经先一步炸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
消防厅的几个现场指挥官，见是警视厅那边的负责人过来了，连忙七嘴八舌地开始解释道：
“松本管理官，是你们警视厅的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拿走了我们消防队的一套装备，穿上之后就直接想往里面冲！”
“我们的人拦都拦不住！你看看，就是她！”
“从头盔到防火服到氧气瓶，全都是我们消防厅的标准装备。”
“这套装备是登记在册的紧急物资，未经审批任何人都不允许擅自取用！”
“现在这种时候，你们警视厅怎么还在添乱！管不好你们的人吗？！”
目暮十三和白鸟任三郎听到对方这么说，脸色也显得有些难看。
虽然对方说的是有那么几分道理，但其中不乏有着推卸责任的意味。
只是在听到对方这么说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到底是警视厅的哪位仁兄这么勇？
虽然行为上确实是违规了。
但在所有人都在焦心等待的时候，能够凭借着一腔热血，偷了装备就往里面冲。
这份胆量和责任心，确实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说实话挺让人佩服的。
而就在这众人的注视下，那个被团团围住的“消防队员”抬手摘下了头盔。
头盔脱下的一瞬间，一蓬被汗水浸透的乌黑短发，便从头盔中散落下来。
就这么湿漉漉地，贴在了她的额头和脸颊上。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一路淌进防火服领口的缝隙里。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扬起那张英气又明媚的脸。
对着那群消防厅的官员怒目而视。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怯意或退缩。
是佐藤美和子。
“难道就让我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消防厅的人，在这里开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的会吗！”
佐藤美和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不似以往的清润。
她一只手抱着头盔，另一只手指着身后那栋还在不断往外冒黑烟的大楼。
“既然你们不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楼内还有那么多人被困在那里，每一分钟都有人在里面等死！”
“你们为什么还不快点行动？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开会、勘探、等批准、等手续？！”
“难道一定要让他们被困死在这栋楼里面，你们才开始后悔吗？！”
“既然你们不去，那我去！”
整片消防厅的警戒区域，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消防厅的人万万没有想到，这身防火服里面裹着的居然是一个女人。
而被佐藤美和子如此痛批，他们此刻连还嘴都做不到。
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从通红涨成了猪肝色。
有人张口想要反驳，但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硬是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来。
而松本清长也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他大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消防厅的官员。
“够了！这是我们警视厅的内部事务，我的部下该怎么处理，还轮不到你们消防厅来替我做决定。”
那几个消防厅的官员看着松本清长的刀疤脸，再搭配上他此刻那阴沉的表情，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们纷纷缩了缩脖子，彼此对视了一眼，却没有一个人敢再开口说一个字。
而警视厅这边的人，本来就被消防厅那群家伙趾高气扬的态度气得够呛了。
此刻看到松本清长亲自出马，一群人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好几个年轻气盛的巡查，已经撸起了袖子，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跟这帮狗娘养的理论理论。
但松本清长却再次开口：“行了，都回去，不要在这个时候添乱。”
他这句话是对警视厅的人说的。
不是他松本清长不想让这帮小子出气，而是现在不是时候。
警视厅和消防厅在现场内讧，这种事情要是被外面那些媒体拍到，不出半个小时就能传遍整个霓虹。
到时候丢的是警视厅的脸，也是白马总监的脸。
而且白马总监在警察厅那边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不能再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如果警视厅的人这个时候和他们打起来，那明天早上的报纸头条就不是“银座爆炸案”了...
而是“警视厅与消防厅在救援现场发生冲突，延误救援黄金时机”。
这个大帽子扣下来，谁也背不起。
警视厅的人听到松本管理官发话，虽然心里还是憋着一口闷气，但也只好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不过回去是回去了，只是每个人看消防厅那帮人的眼神依旧不善。
目暮十三和白鸟任三郎站在警戒线旁，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同时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