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微微发热,心里那点酸涩和怒气,好似又被冲淡了一些。
这家伙...总是知道怎么在惹毛她之后,又用这种直球打得她措手不及。
“臭弟弟!就会欺负姐姐!油嘴滑舌!”
九条玲子不满地,又用力拧了一下他的大腿,这次是真的用了力。
在听到上杉彻压抑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眉头都皱了一下,这才好像稍微消了一点气,松开了手。
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让她心乱如麻的话,带来的冲击和疼痛,报复回去一点点。
像是为了缓解车内过于沉重的气氛,也像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或者说,给自己一点消化和适应的时间。
九条玲子用了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
“算了算了,谁让你是现在霓虹最炙手可热、粉丝无数的推理小说家‘夜神月’呢?”
“大作家嘛,多多少少风流一些,好像也挺正常的?”
“那些青史留名的大文豪,哪个没点风流韵事,红颜知己一大堆?”
她耸了耸肩,做出一个“我很大度”的姿态,但眼神里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波澜。
“我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给未来的大文豪当‘红颜知己’之一的待遇好了。”
“说不定以后你写自传,我还能占个章节呢。”
她开了个玩笑,只是这玩笑里,有多少苦涩和自嘲,只有她自己知道。
九条玲子在转移话题,用玩笑和自贬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以及尚未完全平复的复杂情绪。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上杉彻这番“坦白”带来的巨大冲击,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自己该如何自处。
上杉彻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潜台词,以及那份复杂的退让。
他没有戳破,也没有继续在那个危险的话题上深入。
对于九条玲子此刻这个态度,他其实也有“赌”的成分在里面。
他清楚九条玲子的性格,骄傲、强势、理性,但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容忍度。
以及那深厚到早已超越亲情的情感羁绊。
直接坦白,固然风险巨大,但长远来看,或许是唯一能维持,他们之间某种“真实”关系的方式。
隐瞒和欺骗,对九条玲子这样聪明又敏锐的女人来说,迟早是死路一条。
毕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接受这个关系的,他没有先向妃英理、雪莉小姐、自家老师先坦白。
是很清楚她们的脾气,这种事只能循序渐进。
或许贝尔摩德隐隐有所察觉,但她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一种情感,暂时还没有戳破。
上杉彻没问,她也不说,但双方隐约间是知道为什么的。
因为孩子。
而黑羽千影情况又略有不同,两人在英国有过生死与共的经历,她多少知道他的部分“底色”。
接受起来反而相对容易一些,至少目前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对了,你的红颜知己的名单里...”九条玲子像是终于调整好了心情,或者说,强迫自己转换了频道。
“该不会也有...刚才那位漂亮的‘警视厅之花’佐藤小姐吧?”
“毕竟...你可是帮人家解开了纠缠多年的心结,对人家父亲殉职的真相有重大贡献。对她而言,你可是个大英雄呢。”
九条玲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上杉彻的侧脸,不放过任何细微表情:
“女人啊,对英雄,尤其是长得这么英俊、还对自己有恩的英雄,一般都没什么抵抗力。你说是不是?”
“不知道。”上杉彻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九条玲子却依旧不依不饶,“毕竟...我可是看得出来,那位漂亮又能干的佐藤警部补,看你的眼神,啧啧...”
“那可是温柔得能拉出丝来,你当我是瞎子吗?”
你当佐藤前辈是属马苏里拉芝士吗?
还能拉丝?
上杉彻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
见九条玲子一副不问出个所以然不罢休的样子,上杉彻直接道:“你想听我坦诚的说,还是虚伪的说?”
九条玲子一噎,她觉得上杉彻这个臭弟弟,无论是给出坦诚还是虚伪的答案,恐怕都好不到哪去,都会让她心里不那么痛快。
但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答道:“都说来听听。姐姐我倒是想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虚伪的说,‘还不知道’,至少是现在还不知道。”上杉彻轻打方向盘,车子拐入一条相对清净的支路,“坦诚地说,‘在你说之前’,我还不知道。”
这两个回答,有差别吗?
好像有——虚伪的回答留有余地,将现状模糊化。
坦诚的回答则点明,是她的提醒让他“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
又好像没有——本质上,都承认了他“之前没往那方面想”,或者“没意识到”。
但现在经由她提醒,这个可能性被摆上了台面。
九条玲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里哼哼道:“哼哼哼,真不愧是小彻呢,装傻充愣的本事,还真是一流。”
“我当初就不应该心软,赞成你去英国读书!还读的是心理学!”
她将身体靠回椅背,做出痛心疾首状:“看看,去了一趟英国,学了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心思回来,变化居然这么大!都学会跟姐姐耍心眼了!”
上杉彻由着她抱怨,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只是她发泄情绪,调整心态的一种方式。
果然,抱怨了几句,九条玲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说起来,小彻。”
“嗯?”
“喊我一声‘学姐’听听。”
九条玲子忽然要求道,眼神里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所以说,女人的脑回路,有时候是真的不太好理解。
明明上一秒还在为他的“风流债”和“坦诚”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
下一秒又突然毫无征兆地,跳转到另一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不过,上杉彻只是略微一怔,很快就明白了九条玲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因为...
九条玲子也是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的,而且是比他高几届的优等生。
从纯粹的学缘关系上来看,她确实是他的“学姐”。
她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微妙地“对标”妃英理。
既然妃英理可以用“学姐”的身份,与他有那样亲密的关系,那么她九条玲子,同样作为“学姐”,是不是也...
“九条学姐。”上杉彻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
“啧...”九条玲子咂了咂嘴,似在品味这个称呼,从她心爱的男人口中叫出来的感觉。
总觉得...干巴巴的,没有温度,没有上杉彻喊妃英理“妃学姐”时,那种自然流淌的亲昵和熟稔感。
不知道这两个家伙,私下里是不是把“学弟”和“学姐”...
当成了某种闺房情趣的称呼来用?
想到这里,九条玲子心里又有点泛酸。
“所以,”九条玲子忍不住又凑近了些,“你在床上...会不会也喊她‘学姐’?还是喊别的什么更...亲热的称呼?”
哇...你这都问的出口?
上杉彻有些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眼中闪烁着执拗和一定要知道的光芒。
知道不给她个答案,她可能会一直纠结。
“算了。”
不等上杉彻回答,九条玲子自己又摇了摇头,像是突然失去了探究的兴趣...
或者是不想听到那个,可能让她更酸的答案。
她重新坐直身体,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以后,不能用‘九条学姐’这个称呼来喊我,知道吗?偶尔可以...嗯,在特别的时候,比如...那个时候。”
她含糊地指了指,脸上飞起两朵极淡的红云。
“知道了,玲子姐。”上杉彻表示自己还是很上道的。
他也没有去傻乎乎地追问,是“该什么时候”喊。
这不显而易见的事吗?
某些特定时刻,某种角色扮演的情趣,或许能增加点不一样的滋味。
九条玲子对这个回答表示很满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势。
果然,还是听到上杉彻称呼自己为“玲子姐”,才让她觉得最舒服的。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羁绊证明,是妃英理那个“学姐”比不了的。
不过,在九条玲子展开新的话题前,上杉彻又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他更关心的方向。
他需要将九条玲子的注意力,从那些容易引发情绪波动的私人关系上。
暂时转移到正事上来,同时也确实想了解,她正在面临的麻烦。
“玲子姐,你延长对竹内浩明的羁押,甚至不惜采用‘另案逮捕’的手法...”
上杉彻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
“根本目的,其实并非那起肇事逃逸案本身,而是为了以此为跳板和掩护。”
“暗中重新调查五年前,那起震动东京的‘竹内建筑住宅楼偷工减料导致坍塌’的旧案吧?”
“另案逮捕”,是司法实践中一种极具争议的策略。
是指在调查某一主要案件时,为了达到长时间控制嫌疑人、变相延长法定羁押期限、防止嫌疑人串供、被灭口或自杀等目的。
而以嫌疑人涉嫌的另一件,通常罪行较轻、与主案可能并无直接关联案件为由。
将其逮捕的侦查手段。
这是一种游走于法律边缘,风险极高的策略。
一旦运用不当,或者后续对主案的调查,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拿不出有力证据,就很容易被辩护律师抓住把柄。
指控检方滥用职权、程序违法、侵犯人权。
非到万不得已,或者有极大把握和压力,检察官通常不会轻易使用。
九条玲子脸上的调侃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向上杉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她自认做得极其隐蔽、谨慎。
所有的延期羁押申请,都经过了内部合规的审批流程(至少表面上是)。
对竹内浩明的审讯,也围绕着肇事案进行,从未直接提及五年前的旧案。
就连妃英理那样精明敏锐的大律师,目前也只是强烈怀疑她违规超期羁押、动机不纯。
尚未完全摸清她真正的意图和背后的旧案关联。
上杉彻怎么会...
仅仅凭刚才停车场短暂的照面,和车上这短短时间的交谈,就如此精准地洞察了她的真实目的?!
“我看了你最近带回家的文件,当然,只是无意间看到了标题和散落在桌上的部分页面,里面的具体内容我没看,那是你的工作机密。”
上杉彻平静地解释。
“虽然你没明说,但五年前那起豆腐渣工程案的旧卷宗,和你手头这起肇事逃逸案的新材料混放在一起。”
“而且旧卷宗上面有不少你新做的标记、笔记和贴签,显然是在重新梳理、对比。再加上...”
“再加上,你最近‘调休’在家,却比上班还忙,电话不断,心事重重...”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会为了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案如此费神、甚至冒险的人。”
“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你是想借竹内浩明这个人,重新撬开五年前那扇已经关闭的门。”
毕竟以上杉彻对九条玲子的了解,她是一个目标明确、行动力极强的检察官。
一般没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或者没有明确的侦查方向和价值,她是不会轻易请假的,更别说接连“调休”。
她和妃英理一样,骨子里都有些“工作狂”属性,事业心和责任感极强。
当然了,也正是因此,这两人长期处于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状态下,所积攒的精神压力和心理负荷。
时常需要有效的途径来释放和疏导。
至于谁来充当这个“释放”的渠道,帮助她们缓解压力...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所以说,上杉彻一直在用一种很新型的治疗方式,关怀和治疗着他的好姐姐们。
上杉彻继续说道:“我记得很清楚,你几年前还在东京地检特搜部的时候,就曾经作为核心成员,负责调查过竹内建筑那起造成多人死伤、影响恶劣的豆腐渣工程案。”
“当时调查进行到最关键阶段,指向了公司高层和可能的政商勾结,最重要的证人——一名负责现场监理,掌握关键内部数据的工程师...”
“却突然在寓所内‘自杀’了,现场留有遗书,死因也无明显疑点。”
“关键证据链就此断裂,案子最终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上杉彻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许:
“当时那件事结束后不久,你情绪非常低落。”
“有一次我放假回京都,我们见面,你喝了一杯啤酒后,就抱着我哭了...”
“说你觉得很无力,觉得对不起那些受害者家属,觉得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却因为证人的死,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让真凶逍遥法外。”
“你当时还因为坚持调查,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这件事,当初在业内和媒体上算得上是闹得很大,因为还隐隐牵扯出了一批议员疑似收受贿赂、为竹内建筑违规项目开绿灯的丑闻。
但最终因证据不足,雷声大雨点小。
只是那次聚会,上杉彻印象深刻。
那时候他已经在英国留学,攻读心理学,趁着假期回了一趟京都。
而那个时候,九条玲子算是刚入职检察厅不久,满腔热血,成为特搜部的一员新星,踌躇满志,却遭遇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和打击,不可谓不小。
“当时这件事结束后,玲子姐你很快就被调离了特搜部,来到了以出庭公诉为主要职责的公判部。”
这还是因为当时,九条玲子姓“九条”。
九条家族在司法界背景深厚,人脉广泛,上面有人保。
不然,以九条玲子当时“不识时务”,坚持追查到底的态度。
就算有东大法学部首席毕业的背景,很有可能在这件事结束后,就直接被“发配”出东京核心圈了。
不知道被调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县厅,甚至地方检察厅的分支机构,就这么默默无闻地待上一辈子。
而九条玲子当时的那位直属上司,就是这么一个典型——
在调查无果后,很快就被调到了...
鸟取县。
如果查出了真凭实据,扳倒了背后的保护伞,或许还能功过相抵,甚至立功受赏。
但若是像那样,查了半天,关键证人‘没了’,什么实质性的成果都没拿出来,反而捅了马蜂窝,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你一直对那起案子耿耿于怀,认为背后有巨大的黑幕,那位证人的死也绝非简单的自杀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上杉彻的推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现在,竹内浩明,当初只是竹内建筑的一名普通员工,却在案子不了了之后不久,娶了竹内建筑社长竹内健一的独生女竹内麻里子,迅速跻身公司管理层。”
“现在更是以‘女婿’的身份,在竹内建筑内担任要职。”
“这样一个与旧案核心人物关系紧密的角色,如今因为一起看似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落到你手里...”
“你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你才甘冒奇险,用‘另案逮捕’的方式,千方百计延长对他的控制。”
“想从他嘴里挖出关于当年旧案的蛛丝马迹,同时暗中重新启动对旧案的调查。”
“我说得对吗,玲子姐?”
九条玲子怔怔地看着上杉彻。
他仅仅凭着一些散乱的文件标题、她最近的工作状态,以及多年前的一段往事记忆。
就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的深层动机,和所采取的风险手段,推理得八九不离十!
这种洞察力、记忆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实在令人心惊。
不过,九条玲子转念一想,上杉彻能拥有这种能力,倒也不足为奇。
毕竟无论是媒体评价,还是警视厅内部反馈,对他能力的赞誉都不是空穴来风。
加之他本身还是如今霓虹,最炙手可热的推理小说家“夜神月”,拥有这份抽丝剥茧的推理能力,更是顺理成章。
这反而可以从侧面证明...
证明上杉彻是一直在关注着自己、了解自己的。
毕竟,一个人如果对另一个人漠不关心,又怎会留意到这些细节,并将它们串联起来?
上杉彻能推理出这番答案,就足以说明,他对自己是花了心思的。
而且...他居然还记得五年前自己抱着他哭的事?
这家伙...就不能忘记自己那么狼狈软弱的样子吗?
九条玲子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甜蜜,却又因被看到脆弱而有些羞恼。
九条玲子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
“没错。当年调查时,竹内浩明虽然职位不高,但作为项目部的协调人员,经手过不少关键文件的流转,他肯定知道些内幕。”
“只是当时证据不足,加上证人死亡,无法对他进行深入调查。”
“后来他成了竹内健一的女婿,就更难动他了。”
“这次他肇事逃逸,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是因为这个案子,我当时在这个案子调查无果后,没多久就被调到了公判部,而当时同样负责此案的我的那位上司...”
九条玲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遗憾和寒意。
“则在案子结束后不久,就被调离了东京,去了鸟取县地方检察厅。”
鸟取...
这个地名一出现,上杉彻就挑了挑眉。
根据目前他所知的情报。
乌丸莲耶这个老登,他现在很有可能就是在鸟取。
“而在前两年,”九条玲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物是人非的感慨,“我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立志肃清腐败的上司,就在鸟取...因病去世了。”
“官方说法是积劳成疾,突发心肌梗塞。”
上杉彻眼神微凝。
“所以,我在得知竹内浩明是这次肇事逃逸的嫌疑人,并且恰好由我负责此案的公诉时,我觉得...这次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旧案重新翻出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九条玲子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只是...阻力会非常大,而且很危险。”
“你带回来的那些旧案卷宗...”上杉彻沉吟道,“是特搜部那边已经封存归档的吧?”
“你身为公判部的检察官,按理是调阅不到的。”
“即使能申请跨部门调阅,流程也会非常麻烦,容易打草惊蛇。”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些属于特搜部侦查阶段、已经封存的档案,九条玲子身为公判部的检察官,是如何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拿到的?
“你姐姐我在检察厅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些人脉的。”提到这个,九条玲子脸上露出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冲淡了些许凝重,“我和目前任职于特搜部,担任副部长的碧子前辈,私交很不错哦。”
“这次的文件,就是拜托她暗中帮忙,以‘研究类似案例’的名义,悄悄复印出来的。”
碧子前辈...
“中森碧子?”上杉彻问道,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看来碧子姐的名气,已经传到你们警视厅了啊。”九条玲子点点头,随即又有些好笑地补充,“不过,恐怕更多是因为她那位在搜查二课,整天嚷嚷着要抓怪盗基德的丈夫,中森银三警部吧?”
上杉彻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若非家里有中森碧子,这样一位在特搜部担任要职,前途无量的检察官妻子作为靠山。
以中森银三警部在追捕基德过程中,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失误和“功绩”。
恐怕早就被调离搜查二课,甚至发配到地方警署去了。
更惨一点,搞不好还直接就到地方的派出所,每天骑个自行车去巡逻了。
就跟乌龙派出所的两津勘吉一样了。
哪还能继续在警视厅本部吵吵嚷嚷。
“知道,”上杉彻点点头,“如今被视为未来‘检察总长’最有力的候选人之一。能让她甘冒风险帮你,你们的交情确实不浅。”
“确实是这样。”九条玲子点点头,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遗憾,被上杉彻所捕捉到。
上杉彻也知道,她在遗憾什么。
霓虹检察官的晋升,以年功序列(资历)与能力实绩为核心。
走的是严格的逐级晋升与岗位轮换路径。
法律素养与实务经验缺一不可。
目前九条玲子凭借出色的能力和家世背景,年纪轻轻已是一级检事,位居中层,前途光明。
以她如此好强、野心勃勃的性格,其终极目标,自然也是那检察系统的顶峰——
检察总长之位。
中森碧子如今的职位和势头,无疑是她追赶和仰望的对象之一。
看到略年长的同僚已走在更前方,心中有些许遗憾和紧迫感,实属正常。
“所以,你就是通过中森检察官,拿到了这份封存的旧案档案?”上杉彻将话题拉回。
“嗯...算是吧。碧子姐也很关注那起旧案,她当年也参与过外围调查,同样心存疑虑。这次算是暗中协助。”九条玲子没有否认,但随即语气变得凝重。
“但这确实是一步险棋。如果没有从竹内浩明那里打开缺口,获得指向五年前旧案的确凿证据或线索,扳不倒竹内建筑背后的保护伞...”
“那么我滥用‘另案逮捕’、违规调阅封存档案的事情一旦曝光...”
“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九条玲子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停职审查,甚至被迫辞职。”
“在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我就有心理准备了。”
九条玲子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幕,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
“只是啊,到时候我要是真被停职了,没了检察官这层身份保护,肯定会被家里的老头子们催婚催得更紧,说不定还会安排一堆莫名其妙的相亲。”
她回过头,瞥了上杉彻一眼,眼中波光流转,意有所指。
“哎...到时候,我就真成了等待‘骑士’拯救的落魄‘公主’咯。”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收留一个,失业又麻烦的前检察官呢?”
九条玲子侧头偷看了一眼上杉彻的侧脸,却见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好似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心里不禁微微有些气闷,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
说好的“不会松手”呢?
关键时刻就装聋作哑?
就在九条玲子心底那点小情绪开始发酵时,上杉彻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玲子姐,你是不是在怀疑,这次所谓的‘肇事逃逸’,当时开车的驾驶员,可能根本不是竹内浩明本人?”
听到上杉彻开始讨论案情细节,九条玲子精神一振,暂时将个人情绪放到一边,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她眼中锐光一闪,点头道:“嗯,确实有重大疑点。”
她伸手从后座拿过那个略湿的文件袋,快速抽出里面的一叠现场照片,以及车辆检查报告。
“你看这些照片,”她将几张放大的车辆内部照片,递到上杉彻眼前,指尖点着驾驶座的位置,“当时肇事的是一辆银色的丰田世纪,算是比较老款的车型。”
“车辆被拖回地方警署的车管所后,我特意去仔细勘查过。”
“我发现驾驶位置的座椅调节非常奇怪...”
“是驾驶习惯和竹内浩明本人的身材数据对不上吧?”
上杉彻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过照片,直接说出了关键。
“没错!”
九条玲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上杉彻,一眼就看出了核心问题。
“根据户籍资料和体检记录,竹内浩明的身高是一米七六。”
“但这辆车的驾驶座,被调节得非常靠前。”
“我按照他的身高模拟过,以这个座椅位置,他根本没办法踩油门和刹车踏板,更别提舒适地操控方向盘了。”
“我问过负责接收和保管涉案车辆的车管所管理员,他很确定,车辆在被收押到车管所的时候。”
“内部所有物品、包括座椅位置,都保持着肇事后的原始状态,没有任何人动过。”
“警方最初的现场勘查报告也支持这一点。”
“另外,根据竹内浩明自己的供述,以及我们核实的情况,案发当晚,他声称自己在一家居酒屋,喝了两杯啤酒,一杯清酒,然后驾车离开的...”
“只是...这样一来,时间轴就对不太上了。”
“所以...”
九条玲子将文件翻到另一页,上面是她做的详细时间轴和疑点分析,“综合来看,竹内浩明很有可能是替真正的肇事者顶罪。”
“我强行延长对他的羁押,一方面是想利用拘留所的环境和压力,迫使他承受不住,吐露实情,或者与外界联系时露出马脚。”
“另一方面,也是想争取时间,暗中调查真正的肇事者,以及这背后是否与五年前的旧案有关联。”
“我怀疑,有人不想让竹内浩明开口,无论是关于肇事案,还是关于旧案。”
上杉彻一边开车,一边快速消化着九条玲子提供的信息,大脑飞速运转,将线索串联。
他轻轻点了点头:“很合理的怀疑。从座椅位置这个细节入手,是条很好的突破口。”
“车管所的管理员和最初的现场勘查报告,是关键证据,要确保他们的证言和记录完整无误,防止被篡改或施压。”
“嗯,我明白。这些我已经安排了信得过的人去跟进和保护。”九条玲子点点头,眉宇间却依旧笼罩着一层忧色。
孤军奋战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即使坚强如她,也难免感到沉重。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声作伴。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
忽然,上杉彻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晰,打破了沉寂:
“不用等什么王子,也不用等什么骑士。”
“什么?”九条玲子一愣,没明白上杉彻怎么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的话。
“我的意思是,”上杉彻继续专注地看着前方,语气柔和地继续道,“我说了,我不会松开玲子姐你的手。”
“无论是作为家人,还是作为...更亲密的人。”
“所以,这件事,我会帮你一起查。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九条玲子怔住了。
听着他平淡却重逾千钧的承诺,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酸涩中带着巨大的暖意和依靠感。
在这个她孤注一掷,甚至做好最坏打算的计划里,有一个人能如此清晰地,理解她的意图,看穿她的伪装,并且毫不犹豫地表示要站在她身边。
与她共同面对未知的风险...
这种感觉,如同在寒冷黑夜中行走时,忽然看到了一盏为她而亮的灯,温暖得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九条玲子慌忙将头转向车窗那一侧,不让上杉彻看到她瞬间泛红的眼眶。
只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嘟囔道,语气凶狠,却没什么威慑力:
“哼...你要是敢松手,或是在中途抛下我不管...我...我就杀了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