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天际,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汇聚、堆叠。
迅速吞噬着,原本还算明媚的蔚蓝天空。
原本还算明媚的夏日阳光,被这厚重的云毯严严实实地遮盖。
天光迅速黯淡下来,好似提前进入了黄昏。
空气变得沉闷又潮湿,风也带上了凉意,还带着一股土腥味的气息。
这阵仗,颇有些夏季那种,倾盆暴雨在即的压迫感。
然而,比起这即将倾泻而下的天幕之水,九条玲子此刻的关注点。
却全部落在了妃英理对上杉彻那声,自然而亲昵的称呼之上——
“上杉学弟”。
九条玲子的目光,在妃英理那张美丽脸庞,以及身旁上杉彻的身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个来回。
不对劲,十分甚至有十二分不对劲。
上杉学弟?
叫得这么亲热自然?
妃英理,这位在律政界以冷静理智,作风强硬,甚至被称为“法律界女王”而闻名的顶尖律师。
什么时候会用这种带着明显亲近,甚至隐含一丝淡淡撒娇意味的语气,去称呼一个仅仅是“学弟”关系的男人?
还有妃英理刚才那冷淡的神情,在看到小彻后,瞬间变得明亮又柔和起来了。
以及,她看向小彻的眼神...
那绝非普通学姐学弟,或者合作伙伴该有的眼神。
除了一种信赖和熟稔外,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那种想要压制,却依旧情不自禁从眉梢中泄露而出的柔情。
这种眼神,九条玲子又怎么会不清楚?
她自己,还有小红叶,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偷偷看向上杉彻时,眼底流淌的便是这般情愫。
九条玲子心中的警铃,开始微微作响。
作为女人,尤其是一个对某个男人,已经产生了强烈占有欲,并与之有了最亲密关系的女人。
她对于这种细节,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锐直觉。
只是,常年与狡猾罪犯、资深律师周旋的经验,让九条玲子,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
她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异样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在公共场合时,那种带着“九条检察官”式的,清冷与专业距离感的表情。
只是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深处,对于上杉彻和妃英理的关系,堆积了更多的审视与戒备。
“妃学姐,”上杉彻好似没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微妙气氛。
他朝着妃英理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那声“学弟”。
然后又看向身旁的九条玲子,语气自然地唤道,“玲子姐。”
他巧妙地用称呼拉开了些许距离感,既回应了妃英理的亲近,也点明了他与九条玲子之间,似乎更“随意”一些的关系。
毕竟...
以往无论是警视厅的刑警、检察厅的同事,还是其他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对于这位检察厅有名的“麦当娜”。
大多都是保持着一种或敬佩、或忌惮的恭敬态度。
这位检察厅的“麦当娜”,名头可不是盖的。
也是因此,很少有人敢用如此亲昵的“姐”来称呼。
这无疑表明,上杉彻与九条玲子的私交,绝非寻常。
不然,你去叫一个试试,看别人搭不搭理你就完事了。
“我今天是因为警视厅方面的一些公务,需要过来这里沟通细节。”
上杉彻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先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说了出来。
目光在妃英理和九条玲子之间转了转。
“你们...这是在讨论案子?”
他明知故问,将话题引向公事。
站在上杉彻身侧,稍后位置的佐藤美和子,此刻也上前半步,朝着两位在各自领域都声名显赫的女性,微微躬身行礼:
“妃律师,九条检察官,中午好。”
对于妃英理和九条玲子,佐藤美和子可谓是如雷贯耳。
虽然她因为工作关系的缘故,接触妃英理的次数,或许远不如接触九条玲子来得频繁。
毕竟九条玲子所在的东京地检公判部,与警视厅在日常案件移交、证据审查等方面往来密切。
但这两位女性的能力和地位,她都十分清楚,并且心怀敬意。
论工作关系,她确实与同属司法体系的九条玲子,更为相熟一些。
“你好,佐藤警官。”
九条玲子对佐藤美和子点了点头,语气是那种,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的清冷模样。
既不热情也不失礼。
这种态度,在熟悉她工作状态的人看来,没觉得哪里有什么问题。
完全符合她一贯的公事公办形象。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另外两个女人,心中同时一动。
“我之前听小彻提起过你,多谢你往日在工作上,对小彻的帮助和照顾。”
小彻?
这个称呼,瞬间在妃英理和佐藤美和子心中,激起了涟漪。
一开始,她们听到上杉彻,称呼九条玲子为“玲子姐”。
只以为或许是因为某些案件合作或私人交情。
使得两人的关系比寻常工作伙伴更近一步,有个略显亲昵的称呼,也属正常。
但“小彻”?
这个称呼所蕴含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这绝非普通朋友或合作伙伴会用的叫法,透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虽然九条玲子年纪比上杉彻大不了太多。
又或者是...那种...关系极为密切的男女之间,才会有的亲昵。
尤其,九条玲子是用一种看似平淡,实则自然到极点的口吻说出来的。
就似这个称呼早已叫了千百遍。
这无疑表明,九条玲子在私下里,与上杉彻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远超她们之前的想象。
尽管她此刻的语气,依旧带着检察官的疏离感。
但恰恰是这种“欲盖弥彰”的态度,更引人深思。
“是...您太客气了,九条检察官。”
佐藤美和子被九条玲子这番,突如其来的致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红,连忙摆手。
“其实是上杉君对警视厅的帮助更多一些,平时...都是我们仰仗上杉君的智慧和能力。是我们该谢谢他才对。”
说着,佐藤美和子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上杉彻,眼中带着信赖和难以言喻的柔光。
妃英理将佐藤美和子所表现的细微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对佐藤美和子有印象,知道她是警视厅搜查一课,能干的女刑警。
也是上杉彻的“同事”兼“助手”。
现在看来,这位佐藤警官对上杉学弟的态度,果然也并不仅仅是“同事”那么简单...
那眼神里的光芒,她并不陌生。
再联想到,前段时间,明明“愁思郎”案子都结束了...
可上杉彻还和佐藤美和子单独去看电影。
虽然事后上杉彻也解释的合情合理,说是为了安抚佐藤美和子的情绪,但妃英理心中多少还是存着一丝疑虑。
如今看来,这份疑虑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妃英理还准备再说些什么。
试图进一步探探九条玲子与上杉彻,关系的虚实,或者至少拉近一下自己与“学弟”的距离时——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妃英理的额头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天空终于承受不住云层的重量,发出了第一声破碎的呜咽。
酝酿了许久的夏季骤雨,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盆而下!
哗——!!!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嘈杂的声响。
瞬间,天地间被一道灰蒙蒙的厚重雨幕所笼罩,视线急剧缩短,几步之外便模糊不清。
潮湿的水汽,连带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蛮横的凉意。
“下雨了!”
“快走!这雨太大了!”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一点预兆都没有!”
其他尚未离开拘留所区域的人们纷纷惊呼出声,抱着头、缩着脖子,狼狈地朝着最近的停车场或建筑物门廊下狂奔。
试图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
“先回车上吧!”
上杉彻提高声音,对身边的三人喊道。
大雨滂沱,雨水瞬间打湿了肩头和头发,视线严重受阻。
几人来不及再多言,只能暂时搁置方才那有些诡异的气氛,各自匆匆朝着停车场内自己车辆的大致方向跑去。
脚步踩在地面积起的水洼中,溅起一片片水花。
妃英理深深看了上杉彻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雨势实在太大,雨水模糊了眼镜片,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流进脖颈,带来一阵战栗。
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对上杉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跑向自己那辆蓝色的宝马Mini Cooper。
佐藤美和子也向上杉彻快速道别,然后便朝着,自己那辆红色的马自达跑去。
而九条玲子,却没有像妃英理和佐藤美和子那样,跑向自己那辆蓝色的三菱EVO。
她在雨幕的掩护下,脚步一转,没有片刻犹豫,极其自然地跟着上杉彻。
来到了他那辆黑色的奔驰旁,不等上杉彻开门。
九条玲子就自己拉开车门,动作敏捷地钻进了副驾驶座。
雨太大,水汽弥漫,能见度极低,跑动中视线摇晃。
已经坐上自己车的妃英理,透过模糊一片的车窗,并没有看清九条玲子,具体上了哪辆车。
她只隐约看到九条玲子和上杉彻,跑向了同一个方向。
然后两道人影似乎很快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帘之后,具体的细节无从分辨。
她皱了皱眉,心中疑虑更甚,但大雨阻隔,也无可奈何。
妃英理只能发动车子,打开雨刷,在一片模糊的世界中,缓缓驶离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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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车门关上,将外面喧嚣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车内瞬间变得安静,只剩下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以及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刚才跑得急,虽然距离不远,但雨势太猛,身上难免溅湿了不少。
九条玲子先将手中护着的卷宗,丢到后座,这才扯过几张纸巾,擦拭着脸上和手臂上的水珠。
她身上那套挺括的制服套裙下摆,还是湿了一小块,紧贴在包裹着黑色丝袜的膝盖上方。
在水渍的浸染下,这双原本就极薄的黑丝,此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湿漉漉地贴合着肌肤。
将那白皙丰腴的腿肉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更加诱人。
湿丝袜反射着车内昏暗的光线,泛着莹润的水光,比干燥时更加显眼,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在制服特有的禁欲感之外...
平添了一种被雨水打湿后的迷人诱惑力。
真的让人不禁感慨一句——
当真是好腿,好丝袜。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少了几分平日的干练凌厉。
她擦了几下,便将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车内的垃圾桶。
“呼——装模作样真累。”九条玲子揉了揉眉心,“尤其是在妃英理这样的律师面前。”
“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表情都要控制,生怕被她抓住一点破绽。”
“跟打仗似的。”
然后,九条玲子转过头,看向正在打开空调的上杉彻。
方才那副清冷专业,带着距离感的面具瞬间卸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含了醋意的神情。
是专属于上杉彻时的“九条玲子”,这个更为真实生动的表情。
“喂,小彻。”
九条玲子又一次开口,虽然好像是带着打趣的意味,但上杉彻却听出了里面的不同寻常。
“你跟那位鼎鼎大名的妃大律师...你亲爱的‘妃学姐’,关系好像...很不一般啊?”
“嗯?看你们眉来眼去的样子...她看你那眼神,温柔得都能滴出水了。”
“你对她,好像也格外...嗯,顺从?”
九条玲子微微歪头,做出思考状,但眼神愈发锐利,
“该不会,你们之间...有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还不知道的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九条玲子这话问得很直接,目光灼灼地盯着上杉彻的侧脸。
显然是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上杉彻。
希望能够从他的脸上,找到任何一点说谎的蛛丝马迹来。
九条玲子可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无论两人之间是否已经突破了最后的亲密关系,她和上杉彻也是相识多年、一起长大的深厚情谊。
她深知,在这个心思深沉、善于掌控局面的男人面前,拐弯抹角,效果往往不如单刀直入。
他太擅长应付那些委婉的试探,反而对这种直接的质问,需要给出更明确的回应。
上杉彻刚刚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被大雨笼罩的车流中。
听到九条玲子这开门见山的质问,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丝毫晃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
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被雨刷不断刮开,又瞬间模糊的挡风玻璃。
沉默在车厢内漫延,带着雨声的背景音,显得有些压抑。
这沉默持续了几秒,就在九条玲子确定上杉彻心里有鬼,不打算解释,又或者准备搪塞过去时——
“嗯,确实存在不一般的关系。”上杉彻轻打方向盘,平淡地解释道,“而且,已经上过床了。”
“...”
九条玲子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只是普通的学姐学弟情谊,比如因为某些案件合作而产生的好感,甚至可能是妃英理单方面的倾慕...
但她万万没想到,上杉彻会给出一个如此直白的答案!
而且,还是“已经上过床了”!
这么简单粗暴,这么理直气壮!
一股混杂在一起的酸涩复杂情绪,猛地冲上九条玲子的心头。
明明前段时间,自己才和这个男人,真正明确了彼此的心意,突破了最后的界限,拥有了彼此。
现在却又亲耳听到了,这么一个堪称“重磅炸弹”的消息!
对象还是那个同样出色,同样难缠的妃英理!
九条玲子瞪大眼睛,看着上杉彻那副依旧平静得可恨的侧脸,足足愣了好一会,才终于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她气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充满了荒诞的难以置信,以及被上杉彻这种,“坦诚”的态度,堵得无话可说的笑。
“你...上杉彻!”九条玲子指着上杉彻,“你还真敢说啊!上杉彻!这么直白?这么坦诚?”
“连骗都懒得骗我一下?连编个像样点的理由都嫌麻烦是吗?!”
出现了,当你的亲人喊你全名的时候,通常这就意味着,即将有大事发生。
而且还是不好的那一类事。
上杉彻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双沉静的黑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平静深邃得如同夜晚的海平面。
“我不想瞒你。”上杉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雨水冲刷的道路,“或者说,我觉得瞒着你,才是对你、对我们关系的不尊重。”
“哈!不想瞒我?对我尊重?”
九条玲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笑着笑着,眼中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紧紧盯着上杉彻。
好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所以,你这是打算...坐享齐人之福?把妃英理,说不定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女人,都收进来?就像那些三流小说里写的那样?”
九条玲子的语气变得愈发尖锐起来。
上杉彻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缓缓停下,排在一列亮着红色尾灯的车流后。
雨刷依旧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有这个想法。”上杉彻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平静。
“但目前还没有和妃学姐明说。感情的事,尤其是这种事情,需要时间,需要循序渐进,也需要...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
九条玲子:“...”
她再次被上杉彻的“坦诚”噎住了,胸口一阵发闷。
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连狡辩、连掩饰、连一点虚伪的承诺都没有?
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他确实有这种打算,而且正在实施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酸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涌上她的喉咙。
让九条玲子几乎想要尖叫,或者直接给上杉彻一耳光。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暴怒和歇斯底里,并没有立刻爆发。
也许是因为,上杉彻这过于直白,甚至堪称“无耻”的态度,反而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从很早以前,从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弟弟”感情变质开始。
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或者说,预见到,这个男人的“特别”。
上杉彻那种超越常人的冷静、掌控欲,注定他不会是一个,能被世俗规则所束缚的人。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鲜血淋漓地摊开在她面前。
“你...”九条玲子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你倒是真敢想,也真敢说啊。那你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坦白’?”
“就因为我是你‘姐姐’?”
“觉得我看着你长大,对你感情深,不会真的跟你置气?不会离开你?所以有恃无恐?”
她说到“姐姐”两个字时,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和自嘲。
他们之间,早就不只是“姐姐”和“弟弟”那么简单了。
那些炽热的吻,紧密的拥抱,肌肤相亲的颤栗,灵魂共鸣的瞬间...
早已将“姐弟”这层外衣,烧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怕我生气?不怕我伤心?不怕我...一怒之下,真的做点什么?”
“比如,去找妃英理摊牌?或者,干脆离开你,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九条玲子盯着上杉彻,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在意。
红灯转绿,上杉彻轻踩油门,车子重新启动。
“是,也不是。”上杉彻缓缓说道。
“我确实觉得,玲子姐你比其他人,更能理解,或者说...”
“心理上更能承受,甚至忍受我的这种...坦诚,甚至你可以称之为贪婪和自私。”
“但更重要的是,”上杉彻微微偏过头,这次是正眼看了她一下。
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我不想对你撒谎。玲子姐。”
“迟早,这些事情,这些关系,这些可能带来的麻烦和痛苦,都需要摆到台面上来说。”
“对你是,对妃学姐是,对将来可能涉及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如此。”
“隐瞒和欺骗,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宁,表面上的和谐,但那才是关系真正破裂的开始。”
“谎言筑起的堤坝,总有一天会被真相的洪水冲垮,到那时,造成的伤害和混乱,只会更深、更难以收拾。”
上杉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九条玲子还是捕捉到了。
“如果我用花言巧语,用各种借口和谎言来搪塞你,哄骗你,或许能暂时维持我们之间表面的和平,让你继续待在我身边。”
“但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
“当你从别的渠道,或者自己发现蛛丝马迹,意识到我一直都在欺骗你时...”
“玲子姐,以你的性格,那种伤害,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会比我现在直接告诉你,要痛苦百倍,深刻百倍。”
“到那时,我们之间,或许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两害相权,我选择前者。”
“至少,你我之间,现在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知道我有哪些‘不堪’的想法和欲望。”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非常双标,非常自私,但我还是会依照,我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去做事,去处理这些关系。”
“如果因为我的坦白,你觉得无法接受,觉得恶心,觉得我这个人无可救药,想要离开,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敲打在九条玲子的心上:
“虽然...我会感到遗憾,非常遗憾。但我还是不会放弃玲子姐你的。”
“我确实是喜欢你,也是爱你的。”
“这份感情,从小到大,累积至今,早已深入骨髓。”
“所以我自然会害怕你离开我,想到那种可能性,心里也会觉得空了一块,会疼。”
“但是对于玲子姐,对于已经走进我心里、成为我生命一部分的你,我是不会放手的。不会轻易松手。”
上杉彻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好似透过茫茫雨幕,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夏日夜晚。
“就像小时候,在京都的夏日祭典上,人潮拥挤,灯火辉煌。”
“你怕我走丢,怕小红叶被挤散,就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我也紧紧拉着小红叶的手。”
“我们穿过卖金鱼和苹果糖的摊位,穿过捞水气球的人群,去看烟花。”
“那时候,你的手心里有汗,但握得很紧很紧。”
“我就想,玲子姐的手,这么温暖,这么有力,我一定不能松开。”
“现在,也是一样。”
“无论是你,小红叶,又或者是妃学姐...只要是我认定的人,走进了我心里的人,我都不会轻易松开手的。”
“或许这很贪心,很过分,但这就是我。”
九条玲子彻底被这番轻语给干出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
车厢内只剩下空调的低鸣,以及雨点敲打车顶的声响。
九条玲子听到这番话,心中某个角落,却诡异地觉得...上杉彻说得对。
很对。
如果上杉彻用花言巧语,用各种借口来敷衍她。
她或许会因为一时的心软,因为对他的爱意和依赖,或者因为自欺欺人,而选择相信,选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维持着那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幸福”。
但内心深处的那根刺会一直在,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日夜啃噬她的信任与安宁。
将彼此的关系从内部腐蚀得千疮百孔,最终轰然倒塌。
那种被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一样被最心爱的人欺骗、背叛的感觉。
她九条玲子绝对无法忍受!
那会比现在直接捅她一刀,更让她痛苦,更让她觉得屈辱。
而现在,上杉彻虽然直白得近乎残酷。
将她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以及独占欲击得粉碎,但至少...
他没有骗她。
上杉彻将他真实的想法,那或许在常人看来荒谬、自私、贪婪、甚至不堪入目的想法和欲望,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她面前。
这种“残酷的坦诚”,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重视和...信任?
信任她能够承受,信任她...或许能够理解?
心情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乱的毛线,千头万绪,纠缠不清。
有愤怒,有酸涩,有失落,有对上杉彻贪婪的不齿与愤慨。
有对妃英理,或许还有其他女人的嫉妒与警惕...
却又有一丝莫名的...释然?
甚至,还有一丝扭曲到九条玲子已经觉得,“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还有...这家伙,居然真的还记得那么久以前,小时候夏日祭的事吗?
记得自己紧紧拉着他的手,怕他走丢?
记得那时候手心的温度和力度?
盯着上杉彻的侧脸看了好一会,九条玲子最终,还是无奈地,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尖锐和讽刺,只剩下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
“你啊...”九条玲子摇了摇头,语气复杂难明,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诚实得让人火大,直白得让人想揍你,又偏偏...让人没办法真的狠下心肠对你生气,对你绝望。”
她抬起手,这次不是指着上杉彻,而是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上杉彻大腿外侧,带着嗔怪和发泄的意味。
“你该不会是吃定了姐姐我脾气好,心软,舍不得你,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吧?”
“算是吧,”上杉彻这次回答得更快,更直白,“毕竟我真的很喜欢玲子姐。”
“喜欢到,即使知道说出来可能会让你生气、难过,也不想对你说谎。”
九条玲子又一次,被上杉彻这直白到,近乎“无耻”的情话搞得一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