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朱元徒伏在一片灌木丛后,庞大的身躯已经收缩到了极致,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头肩高两丈的巨猪,也不是那个魁梧的半妖统领,而是一个穿着破烂皮甲、身形略显粗壮的普通妖兵。
灰扑扑的毛发,寻常的狼妖面孔,甚至连那对獠牙都收敛得只剩下短短一截,藏在唇边看不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动用化形之术。
从青芒领地的军营后方溜出来,他已经摸黑走了两个时辰。翻过第一道山梁时,身后还能看见营寨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翻过第二道时,那些灯火就只剩下隐约的微光;现在翻过第三道,周围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那是黑岩领地的气息——经过这几日的厮杀,他已经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前方三里外,有一队巡逻的妖兵。
他能听见它们的声音——低沉的交谈声,甲胄摩擦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的粗野笑声。
“……听说没?白天那一剑,直接洞穿了青芒那边熊魁的肩膀!”
“那可不!那可是仙人的飞剑!熊魁算什么东西,再大的块头,在仙人面前也是土鸡瓦狗!”
“嘿嘿,等大王把青芒那老蛇收拾了,咱们也能分点好处……”
“小声点!巡逻呢!”
“怕什么?青芒那边都被打残了,哪还有心思派人出来?就算派出来,能过得了咱们这几道防线?”
声音渐渐远去。
朱元徒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夜风中,他才缓缓抬起头。
仙人的飞剑。
那些妖兵说的,和白天战场上那道青色的剑光,对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摸。
这一夜,他遇到了七波巡逻队。
有的在明处,举着火把,大摇大摆地沿着山道走。
有的在暗处,藏在树丛里,岩石后,一动不动,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有的带着猎犬——那些猎犬鼻子灵得很,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生人的气味。
朱元徒一一避过。
有时趴在泥沼里,让淤泥盖住全身的气味;有时攀上陡峭的岩壁,从那些暗哨头顶爬过去;有时钻进荆棘丛中,任凭尖刺划破皮肤,一动不动地等巡逻队走远。
天亮时,他已经翻过了五道山梁,穿过了三片密林,越过了两条溪涧。
距离紫鳞湾,还有两天的路程。
他找了处隐蔽的山洞,钻进去,趴下,闭上眼。
体内那微弱的金色光晕缓缓流转,滋养着疲惫的身躯。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继续赶路。
第二天,他遇到的巡逻队更多了。
黑岩那老东西,显然是把整个领地都动员了起来。
每一条山道,每一个隘口,都有妖兵把守。
有些地方,甚至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朱元徒不得不绕更远的路。
有时候要多走二十里,翻过一座根本没有路的高山;有时候要钻进那些连野兽都不去的沼泽,在腐臭的泥水里爬行半个时辰;有时候要贴着陡峭的悬崖,用指甲抠住岩缝,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傍晚时,他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
有的被荆棘划破的,有的被岩石蹭破的,还有一道是在过沼泽时,被一条藏在泥里的毒蛇咬的。
那条蛇不大,毒性却烈。被咬的右后腿肿得老高,整条腿都麻木了。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岩缝,钻进去,用獠牙划开伤口,把毒血挤出来,又嚼了几株止血消炎的草药敷上。
然后闭上眼,运转《本相淬体诀》。
那些从全身毛孔渗入的灵气,沿着特定的路径在体内流转。所过之处,伤口传来一阵阵麻痒,那是血肉在生长的感觉。
一个时辰后,右腿的肿胀消了大半,麻木也褪去了。
他睁开眼,继续赶路。
第三天,终于进入了黑岩领地的腹地。
这里的山势更加陡峭,林木更加茂密,但巡逻的妖兵反而少了。
朱元徒知道,这是因为黑岩那老东西,把大部分兵力都抽调到了前线。
后方空虚,正是他穿过去的好时机。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奔跑。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他猛地停下,趴在一块巨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下方是一处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座简陋的营寨。
营寨不大,只住着几十个妖兵。
但真正让他瞳孔收缩的,是营寨中央那一顶白色的帐篷。
那帐篷的材质,和周围那些粗糙的兽皮帐篷截然不同。
那是丝绸。
是只有人族才会用的丝绸。
帐篷外,站着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人。
不对,不是人。
他们穿着人族的衣服,长袍,束发,腰间挂着玉佩,但那张脸,分明是妖的脸。
一个长着鹰钩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正望着远处的山峦。
另一个面容阴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
化形完美的妖。
修为,至少金丹以上。
朱元徒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回巨岩后面。
他等。
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那两个身影终于转身,进了帐篷。
营寨里,妖兵们开始换岗,巡逻的巡逻,睡觉的睡觉,一切如常。
朱元徒从巨岩后面溜出来,贴着山壁,一点一点地往旁边绕。
绕过营寨,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紫鳞湾。
那片海岸边的缓坡,那些简陋的土屋木窝,那块他曾经趴过的礁石,那间隐在村落深处的木屋……
一切如故。
他站在山梁上,望着那片熟悉的景象,忽然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还在战场上,面对那青色的飞剑,面对那些不可一世的散修。
三天后,他又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安宁祥和的小村落。
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下走。
村落里很安静。
正是午后,大多数妖民都在屋里歇着,只有几个孩童在坡地上追逐嬉戏。
看见一个陌生的狼妖走过来,那些孩童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朱元徒没有理会,径直朝村落深处那间木屋走去。
木屋的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圣姑娘娘,俺是……”
朱元徒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在下朱元徒,有要事求见。”
屋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扇门缓缓打开。
紫衣姑娘站在门内,
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紫色的长裙,淡金色的瞳孔,修长的蛇尾在身后缓缓摆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狼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是你?”
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与高贵。
门缝大了些,露出那张清丽的面容。
紫裙,金瞳,蛇尾。
圣姑娘娘。
对方站在门口,
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他。
目光落在他那身破烂的皮甲上,又落在他那风尘仆仆的脸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平静却透着疲惫的圆眼里。
“进来说。”
她侧身让开,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意味。
朱元徒迈步跨进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