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气氛几乎凝固。
熊魁躺在兽皮上，左肩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但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仍在往外渗血，把厚厚的布条浸得透湿。
他那张总是凶悍狰狞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惨白和虚弱，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帐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飞剑……”
他又喃喃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摩擦。
“那帮畜生……有飞剑……”
帐内无人接话。
苍狼蹲在角落里，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恐的神色。
巨蜥蜷缩着身体，冰冷的竖瞳微微颤抖。
蝙蝠倒挂在帐顶的横梁上，双翼紧紧裹住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夜枭。
十几个统领，个个脸色铁青。
青芒大王盘踞在石台上，那双金黄色的竖瞳里，阴霾密布。
它那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只有蛇尾末端在缓缓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它极少显露的不安。
羊舌策站在一旁，手里的兽皮卷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凝重。
“大王……”
他开口，声音干涩。
“那剑光……至少是金丹圆满。”
“甚至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合体。
金丹之上，元婴之上，化神之上，才是合体。
那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在这北俱芦洲，金丹便可称“精兵强将”，在任何地方都能拥有一席之地。元婴便是“大将”，是各个势力山头中的顶梁柱。化神便可称“大王”，像青芒大王、黑岩大王这样的，便属于此列。
而合体……
那是能见了国主，也能平起平坐的存在。
若有机缘，还可跪伏娲皇宫，聆听圣音。
是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真正说得上话的人物。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青芒大王终于开口。
“那剑光……有几道？”
它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其中压抑的怒意和……忌惮。
羊舌策想了想，缓缓道。
“只见到一道。”
“但……”
他看向帐外，望向远处那座暗红色的山。
“黑岩那老东西，既然敢请外人来，恐怕不止一个。”
青芒大王沉默了。
它知道羊舌策说得对。
黑岩那老东西，跟它斗了几十年，双方实力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现在，黑岩那边多了几个外人。
几个能用飞剑的、至少金丹圆满、甚至有可能是合体的外人。
而它这边……
它扫了一眼帐内的统领们。
熊魁，金丹巅峰，重伤。
苍狼，金丹中期。
巨蜥，金丹中期。
蝙蝠，金丹初期。
朱元徒……
青芒大王的目光在朱元徒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头猪妖，断喉涧一战连杀八头熊卫，确实勇悍绝伦。
但它也不过是刚摸到金丹门槛的修为。
在那飞剑面前，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大王。”
羊舌策的声音打断了它的思绪。
“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三个字，像一块千钧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打？
怎么打？
黑岩那老东西，跟大王同样是化神巅峰，修为相当。
若大王出手，黑岩必然出手阻拦。
剩下的那些统领，谁能挡住那几个外人？
那飞剑一出，杀他们这些金丹期的统领，简直如同杀鸡。
撤？
撤回去，放弃这一战，放弃几十年来最好的机会。
可黑岩那老东西会放过他们吗？
他请了外人来，必然是要一举吞并青芒领地。
今天不解决，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他们会打过来。
到时候，还是一样。
打，打不过。
撤，撤不了。
进退维谷。
帐内，一片死寂。
熊魁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闷声闷气地开口。
“大王，让俺带兵再冲一次！”
“俺就不信，那飞剑能杀多少人！”
青芒大王没有说话。
它只是看着熊魁，看着他那虚弱却依旧凶悍的脸，那金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熊魁是它手下第一战将，跟了它两百年，忠心耿耿，勇悍绝伦。
可勇悍，挡不住飞剑。
再冲一次，不过是送死。
“大王。”
苍狼也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急切。
“要不……咱们先撤回去，从长计议？”
“黑岩那老东西，总不可能一直让那些外人跟着吧？”
“等那些外人走了，咱们再……”
“再什么？”
蝙蝠从横梁上探下头，声音尖锐刺耳。
“等那些外人走了，黑岩那老东西就不会再请？”
“他能请一次，就能请第二次。”
“咱们能等多久？”
苍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能等多久？
那些外人既然来了，必然是收了黑岩的好处。
黑岩能请他们来一次，就能请他们来第二次。
除非……
除非青芒大王也能请到帮手。
可在这北俱芦洲，能请到什么样的帮手？
同为大妖，谁愿意掺和这种争斗？
而且，就算请到了，能比得上那些用飞剑的散修吗？
帐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大王。”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朱元徒站在那里，那庞大的身躯上穿着深青色的青鳞甲，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那双圆眼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意外的平静。
“朱统领？”
羊舌策看着他，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有什么话说？”
朱元徒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步向前，走到石台下方，抬起头，与青芒大王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对视。
“大王，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芒大王微微眯了眯眼。
“说。”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黑岩大王，外请散修，诛杀我等同族，这，是不是坏了规矩。”
坏了规矩？
帐内的统领们面面相觑。
羊舌策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
“朱统领，你的意思是……”
朱元徒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青芒大王。
“大王，俺来北俱芦洲虽然不久，但也听说过一些事，这北俱芦洲，虽然弱肉强食，大妖之间可以互相征伐，可以抢地盘，可以杀对方的人。”
“但到底，是我们自己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
“黑岩大王擅请外人，屠杀我等同族，这件事，圣姑娘娘会怎么看？”
帐内，一片寂静。
那些统领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羊舌策更是激动得胡须都在抖。
“对！对！”
“朱统领说得对！”
“黑岩那老东西，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