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顾淮这年轻人虽然嘴毒、虽然傲,但确实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刚,什么时候该给台阶下。
“顾淮说得对。”黄垒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群山,语气变得有些沧桑,“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都老了。以前是为了填饱肚子聚在一起,现在啊,是为了填补心里那点空虚。做这档节目,其实就是想找回当年那种感觉,几几个老友,一壶茶,一顿饭,什么都不用想。”
这段话,算是彻底把这一期的主题立住了。
陈赤赤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平时嘻嘻哈哈,但此刻也被这种氛围感染,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华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黄垒,仿佛在听什么人生哲理。
只有顾淮,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眼神依旧清醒。
他看着黄垒那张写满“阅历”的脸,心中暗道:
这便是娱乐圈的生存之道。
前一秒还在为一锅汤勾心斗角,后一秒就能为了节目效果互诉衷肠。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这戏演得好,观众买账,流量变现,那么这所谓的“向往的生活”,就是成功的商业产品。
“行了,别光顾着煽情了。”
顾淮看火候差不多了,主动打破了沉闷,从桌下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开,随手递了一半给黄垒,“黄老师,说了半天口干了吧?吃个橘子润润嗓子。既然那是以前的老黄历,那明天咱们是不是得换个活法?比如说.......何老师负责做饭,您负责断腿.......哦不,您负责休息?”
“去你的!”黄垒被逗笑了,接过橘子扔了一瓣进嘴里,笑骂道,“这小子,嘴里就没一句好话!还想让我断腿?那咱们明天全得饿死!”
“哈哈哈哈.......”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笑声。
这一次的笑,少了些试探和紧绷,多了些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风波过去了。
在资本与情商的共同运作下,蘑菇屋的夜晚,再次恢复了它应有的“温情脉脉”。
至于那锅苦涩的佛跳墙?恐怕除了垃圾桶,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它。
至于饿死自然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何老师做饭比黄垒还好吃,到时候可彻底打脸了。
.......
茶过三巡,夜聊的氛围逐渐变得有些迷离。
黄垒似乎并不满足于刚才那一番“忆往昔”带来的温情效果。
作为蘑菇屋的绝对一家之主,他习惯于掌控每一个话题的走向,尤其是在面对顾淮这样一位虽然年轻却气场强大的顶流时,他潜意识里总想找回一点刚才在佛跳墙上丢掉的“场子”。
不仅要在厨艺上当老师,更要在人生和艺术上当导师。
黄垒放下了茶杯,目光深邃地投向顾淮,像是讲台上的老教授看着一个虽然成绩好但“悟性不足”的学生。
“顾淮啊。”黄垒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你现在这么火,红得发紫。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这么火?”
这是一个标准的面试题,也是一个陷阱题。
顾淮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这位黄老师又要开始“上课”了。
“嗯.......”顾淮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教科书式的谦虚答案,“我觉得主要是运气好,再加上一点点演戏的天赋和后天的练习吧。”
这话四平八稳,既不自大,也不过分自谦,是娱乐圈的标准满分回答。
然而,黄垒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带上了一抹“你果然不懂”的惋惜。
“不对。”黄垒否定得斩钉截铁,“如果只是天赋和练习,那北电中戏每年毕业那么多人,怎么就没都火呢?”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开始输出他的核心理论:“一位演员演得好不好,能不能成角儿,到最后其实跟演技、台词这些‘术’层面的东西没多大关系了。主要比拼的,是这个人的心态、心理素质,以及——信仰。”
说到“信仰”二字时,黄垒的眼神变得格外庄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立地成佛。
“是对舞台表演的那种信念感,那种把自己完全献祭给角色的神圣感。”
顾淮听着这番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看似高深莫测,实则狗屁不通。
演戏不拼演技拼心态?那不如去找个心理医生来演戏好了。
所谓的“信念感”当然重要,但脱离了扎实的基本功谈信仰,那就是空中楼阁。
这就好比说一个厨子做菜好不好吃不看火候和调味,看他对食材有没有爱一样扯淡。
顾淮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疯狂回放上辈子经历过的最伤心、最操蛋的事情——比如刚穿越过来发现兜里只有两百块但是建模满分,比如前世被甲方爸爸把方案改得妈都不认识——好不容易才压下了那股想笑的冲动。
黄垒见顾淮没说话,以为是被自己震住了,更加来劲了。
他话锋一转,开始回忆自己的光辉岁月。
“想当初,我刚出道那会儿,拍《人间四月天》,那真的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黄垒望着虚空,眼神迷离,“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技巧,就是凭着一股子‘气’。现在的年轻演员啊,就是太注重技巧,反而丢了那股子灵气。唉,真是可惜了。”
“唉,是啊,太可惜了。”
旁边的何囧和大华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基于多年的生存本能,两人就像两个只会点头的玩偶一样,配合地发出了惋惜的感叹声。
那模样,活像是在听一场并不好笑的相声,还得硬着头皮捧哏。
黄垒很满意两人的反应,但目光扫过顾淮时,发现这小子居然还在平静地喝茶,没有半点“受教”的激动。
这让他很不爽。
于是,黄垒决定加大力度,再次发问:“顾淮,既然你刚才说的那些都不是核心,那你再想想,你觉得你到底为什么能火?”
这就是典型的“服从性测试”。
无论你回答什么,只要不是他心里的那个答案,就都是错的。
顾淮放下了茶杯,决定换个思路。
既然谈实力你说不对,那就谈点浅显的。
“那应该是.......颜值吧?”顾淮指了指自己那张被媒体称为“女娲毕设”的脸,诚恳地说道,“毕竟当初能进这行,全凭这张脸给了敲门砖。”
这是大实话。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没有这张神颜,他就算演技再好也得熬个十年八年。
“错!”
黄垒想都没想,再次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肤浅!太肤浅了!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个个都成顶流?”
顾淮无奈地挠了挠头,这也不对?那还能是啥?
“那.......是因为演技?”顾淮试探性地给出了第二个答案,“外表只是皮囊,内在的业务能力才是留住观众的关键。”
在镜头前只谈颜值确实有点凡尔赛,谈演技总是政治正确的吧?
“错!”
黄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第三次否定了顾淮,“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演技只是基础,不是决定性因素!”
顾淮眉头微蹙,感觉有点棘手了。
这老黄是诚心找茬啊。
“那.......是因为我有吸粉的性格?”顾淮给出了第三个选项,“观众缘这个东西很玄学,可能我比较讨喜?”
“还是错!”
黄垒摇头的频率快赶上拨浪鼓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顾淮,“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思维太局限。想要在这个圈子里脱颖而出,不是单靠某一样东西。颜值、实力、性格,这些全部都要有!是缺一不可的综合体!”
顾淮:“.......”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合着我刚才分着说是错的,必须得打包在一起说是吧?
这是什么废话文学?这就好比问“人为什么能活着”,我说是因为吃饭,你说错;我说是因为喝水,你说错;最后你告诉我答案是“又要吃饭又要喝水”。
这不就是纯纯的杠精吗?
顾淮看着黄垒那张写满“我懂完了”的脸,心里忍不住吐槽:
垒子,你这哪是在聊天啊,你这是在玩服从性测试啊!
是不是我说这茶是热的,你也要说“错,是热度在这个茶里”?
是不是你刚出生的时候,都要跟接生医生来一句:“其实医生,你的接生手法虽然专业,但缺乏对生命的敬畏和信仰,你应该重新审视一下产钳的使用逻辑”?
“噗嗤——”
想到那个画面,顾淮一直紧绷的表情管理终于宣告失守。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那个笑声虽然短促,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何囧和陈赤赤见状,脸上的肌肉也开始疯狂抽搐。
他们不是不想笑,是真的不敢笑。
那种“明明对方在胡说八道但我还得装作受教”的痛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只是表面上顺从黄垒,给这位大家长面子,不代表脑子真的已经被黄垒驯化了。
黄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笑声。
他眉头一皱,觉得自己作为蘑菇屋大家长的至高无上的威严受到了冒犯。
“你笑什么?”黄垒盯着顾淮,语气不善。
顾淮深吸一口气,出于礼貌,他强行收敛了笑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让自己恢复平静。
“没什么,黄老师。”顾淮抬起头,眼神清澈,“就是突然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这已经是一个非常给面子的台阶了。
然而,黄垒并没有顺着台阶下。
他在这种诡辩的逻辑闭环里已经玩嗨了,下意识地就要否定对方的一切,以此来维持自己的掌控权。
于是,一句足以载入综艺史册的“黄言黄语”诞生了。
黄垒看着顾淮,再度摇了摇头,一脸认真且严肃地说道:
“错!不是你想到了开心的事情。是开心的事情,被你想到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顾淮僵硬地歪着脑袋,看着表情认真、完全不似说笑的黄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
他在说什么?
这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
是被动句式的高级运用吗?还是某种后现代主义的哲学解构?
何囧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生怕自己一口茶喷在黄垒脸上。
大华则是一脸懵逼,眼神里透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中文真的好难”的清澈愚蠢。
顾淮感觉,如果这一段真的原汁原味地播出去,他今晚收获的表情包数量,大概率会超过他过去一整年的总和。
这人是真戟把让他觉得有点乌鱼。
这种爹味十足、逻辑不通却又自信满满的说教,简直是精神污染。
他不禁同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华。
也不知道这孩子接下来这几季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或许正如网友所说,大华是真的老实听话吧,不然换个正常人,估计早就忍不住掀桌子问一句:
“黄老师,您是不是觉得地球转动也是因为您在上面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