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小镇的夜风卷着湿润的水汽,穿过蘑菇屋低矮的木栅栏。
院子里的灯带早已亮起,暖黄色的光晕试图将这方小天地营造出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滤镜。
“黄老师,这佛跳墙的汤........好像有点苦。”
这句话的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刹那间,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檐下悬挂的风铃停止了摇曳,就连那只在桌底盘桓等待投喂的彩灯(鸭子)似乎都察觉到了低气压,缩回了脖子。
黄垒正准备接受赞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橡皮泥捏住了一样,呈现出一种尴尬的凝滞。
那是久居高位者被当众冒犯后的错愕,紧接着,这错愕迅速转化为了一抹掩饰不住的愠色。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刺向顾淮,语气沉了下来:“你这话怎么说的?”
何囧是个人精,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太熟悉黄垒的脾气了,这可是个在厨艺上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主儿。
“害,我看是顾淮今天味觉没打开吧?”
何囧几乎是弹射般起身,脸上堆满了温和得近乎讨好的笑,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在桌下悄悄用膝盖碰了碰顾淮,“黄老师这锅汤从中午就开始吊,光是泡发干货就换了五次水,这功夫做出来的东西,哪能有差错?大家说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给周围人递眼色。
这不仅是在维护黄垒的面子,更是在维护这档节目“温馨治愈”的基调。
坐在旁边的陈赤赤和刘宪华(大华)原本喝了点小酒,脸上挂着微醺的红晕,此刻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酒醒了大半。
大华缩了缩脖子,眼神在两人之间慌乱地游移,手里紧紧攥着筷子,大气都不敢出。
陈赤赤则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才他尝第一口时确实咂摸出一股涩味,但看着黄垒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他到了嘴边的“确实有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只能无奈地冲顾淮耸了耸肩,眼神里写满了:“哥们儿,你这也太勇了,这可是黄大厨啊!”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顾淮,却并没有接收到这些“闭嘴”的信号。
或者说,他接收到了,但选择了无视。
他坐得笔直,神色坦然得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研讨。
“黄老师,我并非要抹杀您的辛苦。”
顾淮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却又不卑不亢,“您下午控火的耐心我们有目共睹。但烹饪是一门遗憾的艺术,讲究‘五味调和’。现在的汤底里,这股苦味虽然隐蔽,却破坏了海鲜原本的鲜甜回甘。这就好比一首完美的钢琴曲里,突然混入了一个刺耳的错音,不仅突兀,而且遗憾。”
这番话有些专业,也有些刺耳。
黄垒“啪”地一声将汤勺扔回碗里,双手抱胸,身体后仰,摆出了一副防御姿态:“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饭,难道还分不清鲜和苦?我这配方里加了一斤陈年黄酒,那是为了去腥提鲜!以前来蘑菇屋的嘉宾,谁吃了不说好?怎么偏偏到你这儿,就成苦的了?”
顾淮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他站起身,径直走到砂锅旁,用公勺撇开了表面那一层浮油,盛起了半勺深褐色的汤底。
“您看,”顾淮指着汤勺边缘,“汤色发暗,边缘有沉淀。黄酒酒确实能去腥,但如果您在炝锅时温度过高,或者焖煮时没给酒精足够的挥发空间,酒中的焦糖色就会焦化,生成苦味物质。加上干鲍本身若处理不当,胆没去尽,也会发苦。”
说着,他将汤勺递到了黄垒面前,目光清亮如水:“所谓‘鲜而不腻,醇而不涩’,您再细品品这后味,是不是有一股类似中药的涩口感?”
这一刻,镜头特写给到了黄垒。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百万直播观众的注视下,黄垒盯着那勺汤,骑虎难下。
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勺子,抿了一小口。
这一次,去掉了心理滤镜,那股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苦涩味,顺着舌根蔓延开来,像是一根刺,扎得他嗓子眼难受。
是真的苦。
而且是那种焦苦味。
黄垒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他怎么可能当众承认自己“演砸了”?那他这“黄小厨”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有点酒味是正常的,这是黄酒的特色。”
黄垒放下勺子,强行挽尊,语气有些生硬,“现在的年轻人啊,平时吃惯了外卖和精加工的甜口,稍微有点复杂的复合味就接受不了。行了行了,吃菜吧。”
这显然是在偷换概念,把“烹饪失误”归结为“食客口味不行”。
何囧见状,赶紧接过话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我就觉得挺好,这叫‘回甘’嘛!来来来,大家吃海参,黄老师这海参炖得绝了,软糯弹牙,吸饱了汤汁!”
他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夹起一块海参塞进嘴里,甚至发出了满足的咀嚼声,试图用表演来掩盖事实。
陈赤赤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没错!这鲍鱼也好吃,Q弹!汤稍微浓点没事,这才是正宗的浓汤宝.......啊不对,是浓汤佛跳墙!”
大华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跟着傻笑:“好喝.......我觉得都好喝.......”
院子里的气氛,在众人的粉饰太平下,似乎又要强行回到那个“其乐融融”的轨道上。
然而,顾淮并不打算就这样算了。
这不是情商低,而是原则问题。如果连面对食物最基本的诚实都做不到,这档主打“真诚”的节目,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黄老师,这不是复合味。”顾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笃定,“这是焦化反应过度导致的苦味。您如果不信,可以尝尝锅底的那块蹄筋,苦味应该是最重的。”
空气再次死寂。
黄垒刚刚缓和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轴”,这么不懂事,非要把这层遮羞布给扯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赌气般,拿起勺子狠狠地从锅底捞了一块蹄筋塞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
那一瞬间,黄垒的眉心猛地一跳。那股浓烈的、无法辩驳的焦苦味,在他的口腔里炸开,让他想吐都吐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
这锅佛跳墙,确实糊底了。
但他依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吞了下去,然后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那声音,像是砸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块石头。
“可能是炖久了,稍微有点糊底。”黄垒终于松了口,但语气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恼怒,“行了,不爱喝汤就吃菜。”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
晚饭还在继续,但味道已经变了。
陈赤赤低头猛扒白饭,不敢再多说一句;大华早就趴在桌子上装睡;何囧虽然还在努力找话题,但笑容里明显透着疲惫。
那锅被寄予厚望的佛跳墙,孤零零地摆在桌子中央,几乎没人再动第二筷子。
顾淮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盘青菜,神色淡然。
他并不后悔刚才的直言。在这个充满了人情世故、充满了捧高踩低的娱乐圈里,“真实”或许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但他顾淮,既然重活一世,就不打算再为了迎合谁而委屈自己的感官。
不远处,一只橘猫跳上墙头,喵呜叫了一声,打破了院子的死寂。
顾淮抬头,正好撞上黄垒投来的目光。
灯光下,那位前辈的眼神阴沉晦暗,显然,有些不高兴。
顾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你不高兴,我就高兴,我的快乐是建立在你痛苦之上的。
......
夜色如墨,将蘑菇屋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消弭了。
这并非是因为黄垒心胸多么宽广,也并非是那锅发苦的佛跳墙突然变甜了,而是因为——坐在他对面的,是顾淮。
在这个圈子里,人与人之间的忍耐底线,往往是由“咖位”和“资本”决定的。
黄垒是个聪明人,甚至可以说是这个圈子里最精明的那一拨人。
他很清楚,如果今天指出佛跳墙难吃的是陈赤赤或者大华,他完全可以用“长辈”的身份压过去,甚至能半开玩笑地训斥两句“不懂吃”。
但顾淮不一样。
顾淮不仅是顶流,更是这档《向往的生活》背后的组局人。
换句话说,顾淮是资方,是这档节目的“衣食父母”,有些投资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拉来的。
刚才的那一瞬间,黄垒心头的火确实蹭蹭往上冒,但在看到顾淮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时,他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
在这个名利场,没有人会跟“财神爷”和“顶级流量”过不去。
就像前世沈藤来做客,哪怕处处和他作对,怼他,黄垒也得乐呵呵地供着;就像上一期华谊的王忠磊来,哪怕指点江山,黄垒也得受着。
因为那时候的沈藤是百亿影帝,是喜剧大师,而王忠磊是资本大佬。
这就是现实,赤裸而真实的娱乐圈丛林法则。
想通了这一层,黄垒脸上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充满“故事感”的从容。
既然“厨神”的人设今晚稍微崩了一角,那就用“人生导师”和“深情厚谊”的人设补回来。
这是《向往的生活》录制流程中雷打不动的第五环节——夜聊忆往昔。
此时,残羹冷炙已被撤下,换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普洱茶。
黄垒靠在竹椅上,手里盘着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他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目光扫过何囧,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
“说起来,咱们这帮人能聚在一起吃饭,真是不容易。”
黄垒起了个头,声音低沉醇厚,瞬间将频段从“美食节目”调到了“艺术人生”,“尤其是何老师,别看他现在这么瘦,以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蹭饭王’。”
何囧正捧着茶杯暖手,闻言立马配合地做出一副“求放过”的表情:“哎呀黄老师,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怎么又翻出来了?”
“那必须得翻啊。”黄垒指了指何囧,对着陈赤赤和大华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咱们何老师跟我那是真不见外。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我那年腿摔折了,打了这么厚一层石膏。”
黄垒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大腿的位置,绘声绘色:“那时候我行动不便,就在家里那小板凳上坐着,一条腿直愣愣地翘着。即便这样,还得负责做饭。结果这何老师来了,一进门,鞋都没换利索,直接冲到厨房门口。”
说到这,黄垒故意模仿何囧当年的语气,急吼吼地喊道:“‘哎哟老黄,你怎么还没做好啊?能不能快点?我都饿死了!’”
“哈哈哈哈哈!”
陈赤赤和刘宪华很给面子地笑得前仰后合,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从冰点回暖到了沸点。
何囧自己也乐不可支,笑得眼角鱼尾纹都出来了,他放下茶杯,补充道:“对对对,我当时是真饿了。而且那时候年轻嘛,没心没肺的。关键是那一幕正好被黄老师的妈妈看见了。”
“是啊。”黄垒感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妈当时在旁边都看傻了,悄悄拉着我问:‘儿子,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呀?你都伤成这样了,他还催你做饭?’”
这看似是在“吐槽”,实则是在“秀”。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公关话术。
通过贬低自己(受伤还要做饭)和吐槽好友(何囧的不客气),来展示两人之间那种超越了客套、近乎亲情的深厚羁绊。
只有真正的死党,才敢在对方断腿的时候催饭;只有真正的家人,才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
顾淮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紫砂茶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得不承认,黄垒确实是综艺节目的老油条。
这一手“忆往昔”的情感牌,打得行云流水。
观众们爱看这个,他们喜欢看明星褪去光环后的真性情,喜欢看这种跨越十几年风雨的所谓“神仙友谊”。
刚才那锅发苦的佛跳墙,在这个温馨感人的故事面前,似乎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顾淮轻轻抿了一口茶,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拆台,反而适时地当了一回完美的捧哏。
“这就是所谓的‘不把自己当外人’吧。”顾淮放下茶杯,声音温润,“在这个圈子里,能有一个让你在其面前不用伪装、不用客套,甚至敢‘欺负’的朋友,确实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难得。黄老师这顿饭,何老师怕是记了一辈子。”
顾淮这话一出,何囧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既肯定了黄垒的付出,又升华了两人友谊的主题,顺便还把刚才那个“吃”的话题圆了回来。
黄垒看向顾淮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心里那最后一点疙瘩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