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吕文德露出失望的表情时,刘雄飞拍了拍手,几位军汉抬着好几个酒坛上来,在每人桌上放了一坛。
“诸位,”刘雄飞拱手道:“寿春被围困三个月,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美食来招待诸位贵客。但好在,寿春有好酒!”
说着,刘雄飞指了指面前的酒坛,笑意盈盈的说道:“此乃雪藏六年的眉寿春酒,还请诸位畅饮啊!”
吕文德闻言,好奇的凑到欧羡耳边问道:“欧知州,这眉寿春酒很出名么?我怎么没听过?”
欧羡解释道:“这是开国公虞少师当年为寿春酒起的名,有诗曰‘洞庭霜橘遣分珍,以侑西山眉寿春。此日吾亲应念我,请君归遗太夫人’。”
“吕指挥使没听过,是因为这酒产量极少,几乎不在市面上流通。”
吕文德听得这话,更加好奇的问道:“这么好喝?”
欧羡想了想,说道:“应该好喝,因为宫廷贡酒的原材料之一就是寿州糯米,所以这里产的糯米多数被运往临安,余下少量被当地百姓酿酒,眉寿春便是最有名的一款。”
“原来如此!”
吕文德听到这里,立刻向刘雄飞抱拳一礼,朗声道:“哈哈哈,没想到刘知州竟然拿出了如此好酒,我等便不客气了!”
说罢,他一巴掌拍掉封泥,顿时酒香四溢。
吕文德一闻这酒香,就知道欧羡所言不虚,立刻给自己斟上一碗。
刘雄飞见状,也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酒碗道:“诸位,请共饮此碗!”
“请!”众人纷纷端起碗,与刘雄飞遥遥一敬。
好酒下肚,众人原本不满的情绪瞬间消散。
这世间好吃的东西不少,好喝的酒却可遇不可求。
吕文德三两下就喝光了自己那一坛,刘雄飞见此,又让人抬了数坛上来,今晚怎么着也要让众人喝个爽。
一阵吃喝之后,吕文德带着醉意,一把搂住欧羡的肩膀,笑嘻嘻的说道:“欧兄弟,咱老吕有件事儿...跟你商量商量。”
欧羡侧头看他,疑惑的说道:“吕兄且说。”
吕文德压低了些声音,酒气混着笑意扑面而来:“我看那帮蒙古铁甲军有点本事儿,个个身板硬朗,骑术了得,不如交给我调教一番?你放心,老吕不白要你的人,回头我给你送几个善骑的将领,给朝廷的奏折上,也写你是头功,如何?”
欧羡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原来吕文德这老小子是看上了铁甲军啊!
他难道不知道,铁甲军已经被自己打服了么?
想到这里,欧羡便淡然说道:“只要他们愿意跟吕兄走,我无异议。”
吕文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松开了欧羡的肩膀,双手拍着桌面,大笑道:“哈哈哈...好!不愧是读书人里最能打的,果然痛快!那咱们就这么说定啦!”
说着又给自己满了一碗酒,与欧羡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尽显豪放本色。
第二日,吕文德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就准备去战俘营拉走自己的铁甲军。
哪知才打开门,就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书生,看样子似乎等了自己许久了。
那书生见吕文德出来,便拱手行礼道:“吕指挥使,在下吕晋,字子乔,忝为欧大人麾下文吏。今日奉欧大人之命,特来与吕指挥使商议奏折之事。”
吕文德闻言一愣,扫了一眼院子内,疑惑问道:“你怎么进来的……我的亲卫呢?这院子里怎么没个人守着?”
吕晋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吕指挥使放心,诸位弟兄都在院外候着。在下是孤身入内,不曾惊动旁人。”
吕文德这才略略放了心,抬手揉了揉额角,忍不住嘟囔道:“写个奏折而已,还要商议?”
吕晋不慌不忙的解释道:“吕指挥使,昨夜您与欧大人把酒言欢时,可是亲口应下此事。您与欧大人同在寿春,若各自上奏,措辞不一,朝廷见了,只怕会生出不必要的猜疑。到时功没记成,反倒惹来是非,那便得不偿失了。”
吕文德听到这话,觉得有点道理,便点了点头道:“你们读书人,心思就是多……罢了罢了,进来吧!”
“多谢吕指挥使!”
吕晋走入房间,在案前坐定,从袖中取出纸笔,蘸墨铺开,与吕文德逐条核对起战事经过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梳理了小半个时辰,将寿春之战的脉络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待记到欧羡所部战绩时,吕晋开口道:“吕指挥使,欧知州这一路,可谓功不可没。洛口之战,是欧知州单枪匹马破寨,此为先登之功。”
“寿春城下,先与粘合南合的精锐骑兵交战,阵斩粘合南合。后与铁甲军正面交锋,又斩苏荷巴兽,此乃陷阵破敌,为陷阵、蘸酱之功。”
“随后又斩落太赤狼尾大纛,可为夺旗之功也!”
吕文德听他这么一数,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胡须,喃喃道:“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欧知州年纪轻轻,打起仗来居然这么猛!”
他摇了摇头,满是佩服说道:“行,我也按这个报上去。”
吕晋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提笔往下写。
这回是战损与歼敌之数,吕晋斟酌片刻,才开口道:“吕指挥使,蒙古围城之众约三万,加上荆山镇、洛口守军及李闰所部援军,总约十万左右,歼敌……”
不等吕晋说完,吕文德便嗤笑一声道:“五万?瞧不起谁呢?听我的,改成这个数!”
说着,吕文德伸手将笔夺了过去,大笔一挥,把‘十万’涂掉,改成‘五十万’。
吕晋瞳孔一缩,他觉得自己把五万大军写成十万已经很大胆了,结果吕文德居然一下抛出这么个数。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吕指挥使……这、这是不是太多了?十万已是估算,五十万...翻了十倍啊……”
吕文德不慌不忙的把笔搁回笔架上,拍了拍吕晋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子乔啊,你与欧知州一样,年纪轻,在通州见过场面。”
他笑了笑,慢悠悠的说道:“在嘉熙二年,察罕攻打泸州之后,你猜杜尚书报了多少?八十万!”
吕文德比了个‘八’的手势,继续往下说:“因为察罕自己对外头吹的就是八十万大军,杜尚书自然不会写少不是?如今,太赤不也逢人便说他带了五十万大军来么?咱们按他自己的说法报上去,哪里冤枉他了?难不成他带了多少兵,自己心里没数么?”
吕晋感觉吕文德说的好有道理,他都快要信了。
可转念一想,又问道:“若朝廷派人前来查验,该如何是好?”
吕文德咧嘴一笑,毫不在意的说道:“朝廷要看的不是实数,是结果,咱们已经拿出了最好的结果,还怕什么?”
吕晋张了张嘴,原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大宋,武将的升迁、赏赐,都以‘捷报首级’为凭,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又没有快速核验的机制,中枢只能靠前方送来的文书判断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