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脚淡光红洒洒,薄霜不销桂枝下。
依稀和气解冬严,已就长日辞长夜。
自十月小考后,郭芙每日下学,总要在静观阁多留一会儿。
她将高夫人点评过的旧画铺在案上,一张张比较,看哪里墨浓了,哪里线散了,然后提笔在废纸上反复的描。
孟青、孟星经常留下来陪她,有时见她抿着嘴,那样认真的神情,叫人越看越喜欢。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十一月小考的成绩张榜时,郭芙的画作终于有所突破!
她成了倒数第二。
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孟青、刘芝四位姑娘却真心实意的为她高兴。
几个女孩围在院里的桂树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孟星拉着郭芙的手晃了晃,声音里满是欢喜:“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下苦功总是有用的!一会儿下课后,咱们一起桃花茶肆吃茶听书,权当庆祝!”
“好哇!”
孟青、王琪、刘芝在一旁抿嘴笑着点头,时不时便夸一句郭芙。
郭芙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小的的太阳,亮堂堂的。
刚要说什么,一个人影走了过来,对着郭芙说道:“郭姑娘,我有事与你聊聊。”
是桂双双。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衬得脸色更冷了。
这桂双双在秀慧堂里,一直这般清清冷冷的。
她不大与人说话,下课时也总独自坐在窗边。
郭芙的性子向来是别人待她五分好,她便还人五分热。
遇上这样冷冰冰的,她自然不会硬凑上去。
因此入学两个月,两人说过的话,数来都不到五句。
之后是从孟青和刘芝偶尔的闲谈里,郭芙才渐渐明白了这层隔阂的由来。
原来,桂双双与她们这些女孩,从一开始便不是一路人。
桂双双的父亲桂如渊,曾是孟珙之前的四川制置使。
绍定四年,蒙古宗王拖雷率大军假道汉中伐金,兵锋直指蜀地。
身为四川最高官员的桂如渊闻讯,竟然不顾以往“三关为门户、五州为藩篱”的战斗部署,决定放弃成、凤、阶、西和、天水五州,只守仙人、七方、武休三关。
这道命令,无异于自断臂膀。
主帅无心坚守,底下将领更是人心涣散,纷纷弃城。
蒙古铁骑长驱直入,洋州遭屠,武休关亦破,蜀地门户为之洞开。
至此危急存亡之秋,是曹友闻挺身而出。
他散尽家财,招募义士,凭借麾下劲旅,在沔州一带连续两次挫败不可一世的蒙军,一时声震朝野。
而那位先行退却的桂制置使,则被朝廷追责问罪,贬为果州团练副使,安置在利州路,受兴元府监管。
自家中失势,桂家人便尝遍了人情冷暖,昔日的门庭若市转眼变得车马稀疏,曾经巴结自己的人都开始避之不及。
这般境遇,对正值敏感时期的桂双双而言,打击是最大的。
她开始觉得周遭的人都瞧不起她,都等着看她笑话。
于是,孤立所有人就成了她保护自己体面的唯一方式。
而郭芙听了这些前因后果之后,心里并无多少波澜,更谈不上同情桂双双。
她自小听哥哥说过各种道理,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念之差,便是千万百姓的生死。
在她看来,桂如渊就是做错了,只是贬官都不够弥补他造成的后果。
至于桂双双,你不能在享受权位带来的荣耀时说是一家人,待到追责时又说罪不及子女。
要说同情,那洋州城破时无辜罹难的百姓,又该由谁来同情呢?
当然,郭芙也不会因此而故意针对桂双双。
芙芙现在可忙了,白天在秀慧堂学习,晚上回家要练武,还要跟孟青等好友玩耍,哪有空搞什么学堂霸凌那套。
不过桂双双第一次过来找她,倒是让郭芙有些意外。
她跟着桂双双走到一旁的梅树下,疑惑的问道:“桂姑娘,有什么事啊?”
桂双双盯着郭芙,冷声问道:“三日前书画课前,郭姑娘是不是动了我的画笔?”
话问得突然,郭芙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质问从何而起,反问道:“我动你的笔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