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太医郑重拱手作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庄林则是落后两步跟着。
反复把脉后，他收起脉枕头，自药箱里掏出一些特制的工具和几个装药的小瓷瓶，之后净了手，又拿出仔细保存的鱼鳔手套。
赵青的后背露出来，衣裳遮掩下的皮肤虽是相对白皙，依旧是数道狰狞的伤疤交错。
常太医对赵青道：“容老朽查看一下伤口。”
随后，她眉目舒展，再次笑了起来：“你眼力不错。”
因为是长久存放的，她又把今晚要用的拿开水烫过，快速烤干。
常太医也属于早有准备，背着药箱来得很快。
赵青也是一怔。
他不太摸得清虞瑾脾气，多少有些不放心。
她没说做什么。
最后呈现眼前的，是在她左胸到肩部碗口大小一片的疮口。
替赵青包扎完，已是下半夜。
说实话，对于女子而言，这双手是不好看的，甚至可以说很丑。
她绕到赵青身后，剪刀尖尽量不触到对方皮肤，将布条慢慢剪断。
虞瑾同样猜不透这人底细，就也打从心底里戒备着。
她对赵青的身份，有个叫人热血沸腾的大胆猜测。
赵青右手搁在桌上，她手指的关节突出，肤色暗沉粗糙，手背上甚至有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疤。
找出脉枕，先替赵青诊脉。
话落，虞瑾自己先愣了一下。
只有赵青，面不改色。
虞瑾先替二人引荐：“舅公，这位就是我说的病人，赵青……赵娘子。青姨，这位是大夫。”
常太医道：“你这中毒时间太久，毒液浸染全身，确实不易拔除。我老头子说句丧气话，只能是死马也当活马医了，我先开个清毒镇痛的方子你用着，至于你这毒伤……我只能说我尽力想想办法。”
虞瑾就道：“青姨，为了方便叫我舅公看诊，您看您这段时间能否屈就，就暂住在我府上，以我家远亲的名义？”
虞瑾自己也是女子，她也见到过父亲和二叔身上新旧交叠的疤，可是这一刻，还是很受触动，眼眶蓦的一热。
大晚上，姑娘带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和一个大块头男人回住处，庄林她见过，就盯着眼生的客人多看了几眼。
虞瑾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敏锐察觉他眼神深处……
一直持续到深夜，常太医才有些脱力的直起腰背：“你这伤口，平时虽要遮挡，但是切不要包裹太紧，后面天气热了，容易捂坏。”
虞瑾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想替她更衣，赵青没用，三两下利落解开两层衣带。
这些年，他继承父亲衣钵，虽然也医治过一些禁军营和京城附近驻军里求上门的伤患……
他递了个眼色，虞瑾上前，替他将手套戴好。
她指尖抚摸着茶盏外壁鲜艳的彩釉，没喝茶，反而神色略显游离的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她说：“没有想到会是顽毒，时间拖得有点久，只是小辈孝顺，非要引荐我再进京来寻人瞧瞧，我也只是为了安他的心。生死有命，常太医您尽力就好，我不强求。”
似是闪过怀念的味道。
庄林不好随意跟着往人家姑娘屋子里钻，自觉留在院中。
虞瑾下意识背过身去，不忍看。
虽然华氏和几个妹妹都信得过，但架不住这偌大的一座府邸，人多眼杂。
因为伤口溃烂，脓血时刻都在往外渗，哪怕赵青这伤是今日刚换药包扎过的，伤口的血肉依旧黏连。
思绪被脚步声惊扰，屋里两人同时回头，然后起身。
早上庄林带来的腐肉，就是从这伤处现割下来的，常太医白日里已经研究过。
想了想，还是郑重提醒了一句：“虞大小姐，这位……是我家世子十分敬重的长辈，劳您多关照。”
到了赵青这个年岁，她又饱受军旅之苦锤炼，几十年下来，容貌细微处纵然不是那么粗犷，男女长相的特征也早就模糊，兼之她的装扮以及一些神似男子的行为习惯，其实真的不该被人看出来。
常太医表情凝重。
一路沉默，谁都没说一个字。
“客人”与她对视，忽而笑了下，有些愉悦的夸道：“小姑娘根骨不错。”
恕他人老眼拙，骤见这人，他以为是个男人。
她眨眨眼，将冲到眼底的热意逼回去。
虞瑾目光一扫，旁边一个锦杌上放着笸箩，她自里面拿了把剪刀。
常太医又看向虞瑾。
赵青沉默了一下，很快便又抬头，豁达的笑了：“好。”
然后，绕到赵青身前，协助常太医一起将裹着伤口的布条一点点撕开。
石竹不是很聪明的小姑娘，兼之年纪又小，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凭直觉感知到这人似乎并无恶意，就蹦蹦跳跳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