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对方声音低沉沙哑,不那么动听。
这人给人的感觉……
虞瑾心里直觉有些违和,但究竟哪里不对,她一时又品不出来。
对方面容平静,目光沉敛。
虽然气势收敛,显得十分平和,却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叫人忽视不了的刚毅。
这种刚毅,虞瑾在父亲虞常山和宣睦的身上都能感觉到,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形象,是那种上过战场,身经百战之人被环境强行磨炼出来的气质。
而这种气质,恰好能叫虞瑾肃然起敬,并且自然的萌生好感。
“您客气了,是我府上招待不周,怠慢了。”虞瑾只晃神了一瞬。
她也不多说,微笑转身:“夜里风凉,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那人颔首,同虞瑾并肩。
虞瑾院里没有小厨房,却专设一间屋子,日常供应热水。
然后,自己逐一把灯搬进屋,摆放到适当的位置照明。
想了下,又叮嘱:“要纯色的,别拿扎染上过色的。”
常太医正要掏药箱的手顿住,诧异的又多看了赵青两眼。
虞瑾微微点头。
石竹拍拍裤脚的尘土站起来。
赵青看她娇滴滴一个小姑娘,提醒:“我这伤口……呃,有些不雅,不若你回避一下?”
他示意虞瑾:“去寻些薄透的绢丝,替她将伤处虚虚的掩住就好。”
陌生人之间,原就无甚话题,兼之这二人都属戒心极重者,并未攀谈。
他家虽是战场上追随皇帝做医工发迹,但是等他能够独当一面给人看病时,已经在京城安定。
绞尽脑汁,这是她能用上最文雅最委婉的托词了。
之后,她就等在旁边,不时替两人拭去额头泌出的汗珠。
她亲自打水,斟了两杯茶端过来。
常太医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这次,赵青眼中多了一丝明显的赞赏和探究。
“借把剪刀。”赵青道。
虞瑾带二人回到内宅自己住处,吩咐在院中抛石子玩的石竹:“你去主院走一趟,舅公用完晚膳就把他请过来。”
常太医药箱里是有两把剪刀的,不过都是专门找工匠打造的,特别小巧精致的那种,处理伤口用的,赵青这伤口裹得太厚实,他那剪刀用不了。
虞瑾将那斗篷搭在臂弯里对折,暂挂在屏风上。
常太医虽然诧异,但他见多识广,并未多想。
京城之地繁华太平,他也是头次见识这等惨烈的伤口。
这会儿,他再度仔细查看,又以金针穿刺,自病人身体各部位取血查验。
大片腐烂的血肉,寄生在一个活人的身体上,应该是削过几次腐肉了,那里伤口最深处,隐约可见白骨。
她里衣穿的也是黑色,除裹胸布外,又从左肩那里裹了厚厚几层白布,上面依稀有红黄交织的颜色透出来。
是的,撕开。
这二字一出,仿佛拨开迷雾,她心中方才存疑的种种怪异之处都趋于合理。
不仅因为对方束发又做男子装扮,更是从她全身上下除了衣袍外处处粗糙的细节下意识判定……
伤者的豁达和泰然自若,更是叫他肃然起敬。
虞瑾只道:“我帮您剪开。”
虞瑾却是心神一凛,她感觉自己浑身血液似是冻住了一瞬,好在她擅于应变,并没有流露出什么。
进了屋内,她给客人让座。
虞瑾没带丫鬟进屋,她伸出手,又一时在称呼上犯了难:“您……”
虞瑾应声,亲自带人去库房寻了绢丝布,裁剪成需要的长短形状。
虎口,掌心和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茧子。
“赵青”的笑容,平和沉稳,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客人倒是很从容,解下斗篷。
虞瑾带客人进屋。
似乎洞悉她轻微的窘迫,对方又微笑着自报家门:“我叫赵青。”
虞瑾心中,先前那种违和感更重,她脑中飞快闪过和这人接触后的每一帧画面细节,突然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叫了声:“青姨。”
随着厚厚的布带拆开,那种腐朽的腥臭气就越发浓烈。
客人迟疑了下,就将斗篷给了她。
“去多点几盏灯来。”虞瑾悄然退出屋子,低声吩咐院中的几个大丫鬟。
小姑娘被养得很好,脸蛋儿圆圆的,眼睛又大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