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地除了种地的农民与煮盐的盐工以外,就是参与锻造的铁匠非常多。
像诸葛亮军中以及目前成都的铁匠铺就有许多来自临邛的铁匠,也正因此卓公才清楚如果自己跟朝廷对着干是什么下场。
因为临邛很多人指着铁匠这碗饭。
以前朝廷垄断了炼铁,且铁的产出很少,原材料不多的情况下,就算家族传承了铁匠手艺也没什么用处。
现在朝廷多给予铁的份额,更多的族人能够吃上这碗饭。
他们要是阻拦的话,那就是与宗族作对。
因而从卓公的角度来说,他自然不愿意放弃大地主的地位,可这种大势所趋之下,他没有任何办法。
否则宗族人心一散,官府再一煽动,他这个族长的位置都不一定能保住。
到了中午,一行人又视察了当地的盐井。
四川之所以是天府之国,除了拥有广袤平原区能种粮以外,最主要的就是物产丰富,什么都不缺。
盐有井盐,矿有露天矿藏。
其余药材、麻布、蜀锦等一切生存必需品都有。
再加上封闭的自然条件,非常适合割据一方,也就为什么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的说法了。
方敏又给予了一定指导,一直到下午晡时,才结束了两个多时辰的视察,回到了县衙。
汉代都是一日两餐,县衙也不例外,准备了丰厚的宴会招待方敏。
方敏高居主位。
两侧下方县衙官吏以及当地宗族长者一起十余人。
“诸位。”
方敏盘膝坐在席上,环顾下方,表扬道:“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朝廷希望从各大大姓豪族手中收回丁口土地,为的是集结起力量,多屯粮草,多召兵力,一举北伐曹魏,恢复中原。而临邛县就做得很好,据我所知,县中两家大姓,都已经与朝廷交割了田土,且几乎把绝大多数田土和隐匿的人口登记造册,回归朝廷的治下,这说明县里做得很好,诸公的思想觉悟也很高尚。”
“都是为朝廷效力。”
县令连忙说道:“卓程二家也都深明大义,有他们这些地方乡贤鼎立支持,卑才能够完成太傅的交代。”
“哈哈哈哈哈。”
方敏笑道:“如今临邛产铁几何,承诺给大家的盐铁是否能够及时发放?”
“回太傅,按照太傅的吩咐,如今在临邛每月起高炉数百座,产铁四百余万斤,比以往多了数百倍不止,皆已经按照份额发放了下去。”
县令喜不自胜道:“说实话,卑在临邛当县令也有一年有余,以前的产铁每月才不到数万斤,如今这产量,是卑以前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情,县里百姓无不欢天喜地呢。”
“是啊,以前县里都用竖炉,可火力一直不足,哪怕用风箱加热,要想完全融化铁也要很久,现在谁知道用这太傅说的高炉,短短数日就能产出数千斤。”
“真是叹为观止,老朽活了七十有二,还从未见过这般盛况,以前宗族每月能有数千斤铁就不错了,而现在,能打的铁足足有数万斤之多。”
“不够啊。”
“这还不够?”
“我是说从事锻造的族人不够,现在是铁多族人少了。”
几个卓程二氏的族老们议论纷纷。
汉代的庄园经济分两种。
一种是乡里附近几个村子都是一个姓氏,拥有共同的祖宗。
然后祖宗长子长孙那一脉担任主家,拥有大量的田地,村子里的其他人要么有自己的土地,要么往往给主家打工做佃户。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曹家和夏侯家,在当地都是曹姓与夏侯姓,曹操起兵的时候,就依仗的曹氏与夏侯氏的族兵。
第二种是族人较少,但有权有势,定居当地之后大量购置田土,雇佣其他外姓的人成为佃户田奴附庸。
比如跟着刘备进蜀的荆州士族,人数较少,可定居益州后,因为权势而发展壮大。
而这两种当中不管哪种,族内都有铁匠工匠等手工业从事者,如此加上种田的农户,庄园就可以自给自足,形成东汉特有的庄园经济。
临邛乃是季汉几个铁的生产基地之一,再加上卓程二族都是经营铁矿起家,因此当地很多人都从事铁器锻造。
但铁的产量就那么多。
魏国河内冶铁基地年产铁器达50万汉斤,约相当于130吨,整个曹魏一年产量1000多吨而已。
比曹魏体量小了十倍的蜀汉集团年产200多吨铁,也就是100万汉斤左右。
而且这还是整个季汉集团几个钢铁冶炼基地一年的总和。
要是只算临邛一地。
恐怕年产铁才20多万汉斤,一个月能产铁一万多汉斤就算不错了。
这使得临邛虽然是铁器打造基地,却一直属于僧多粥少的境况,有铁匠人才却缺乏铁料为原材料。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土高炉一炉就能产2吨左右,一个月下来就是以前整个季汉集团四年的产量总和。
这个产铁量跟后世随便一家小型钢铁厂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可在三国时期,那就是几十上百倍的提升,生产力的增长远不是以前可比。
所以从七月份卓程两家同意交出土地人口后,到现在从刚开始的族内有些不满情绪,到如今早就已经烟消云散。
剩下的就是有种铁原材料那么多,他们却没有那么多铁匠打造成农具、厨具之类销售出去的烦恼。
这其实也是方敏能够与益州各大世家豪强大姓做这种利益交换的底气。
生产力提升了,有足够的蛋糕分给他们,就不怕不把他们绑到季汉集团的战车上。
一时间大家都宾主尽欢,畅想在那么多钢铁产量暴增的烦恼当中。
很快宴会也差不多结束。
汉代比较敬老,卓公八十多岁的年纪在当地可是寿星,官府逢年过节都要慰问,有什么本地意见都要询问他。
所以包括方敏在内,送他们离去的时候,都要陪伴在左右。
方敏亲自拉着卓公的手,送他到门口,夸赞道:“听说是卓公力排众议,甚至连家中上万亩良田都交予了朝廷,这等高风亮节,实乃让人钦佩。”
卓公也笑着说道:“老朽自然也是舍不得,这都是祖宗基业,坏在老朽手里,怕死后无颜面对祖宗。但县公说的没错,不提朝廷诚意十足,单说若无朝廷,天下大乱,搞不好家都要没了,因而老朽也是愿意为国效力。”
“卓公好见识,以后有了这些铁,想必宗族依旧能兴盛。”
方敏笑着拍了拍他满是皱皮的手。
卓公沉吟片刻,忽然小声问道:“太傅,老朽想问问,若是不交会如何?”
“倒也不会如何,只是.......”
方敏笑了笑没有说话,唯有眼睛当中闪过一缕寒芒。
那一瞬间,即便八十多岁,见识无数的卓公,亦都只觉得寒毛倒竖,脊背发凉。
幸好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不然的话。
宗族就要大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