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从码头边沿的墩台上擂响,鼓点密集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捶打一块巨大的木板。
停泊在码头边的战船上,水兵们纷纷从船舱中涌出,有人还在系甲胄的带子,有人已经张弓搭箭,有人跑向船头去解缆绳,码头上瞬间一片混乱。
城内兵营中,正在避雨歇息的七千守军听到号角和鼓声时也迅速行动起来。
铺房中有人从草席上翻身跳起,混乱之中有人抓起靠在墙边的长矛,有人一边跑一边往头上扣铁盔。
兵营的校场上脚步声密集而沉重,一队队士卒在各自都尉的带领下向码头方向整队奔跑。
长江上,诸葛亮站在船头,远远地看到原本安静的江陵城外码头忽然像是从睡梦中醒来,号角声和鼓声隔着江面正密集地响个不停。
他身边的吴班望着那片正在骚动的码头,低声说了一句:“丞相,被发现了。”
“唔.......”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这也算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
江陵地处平原上,视野更加开阔,不像西陵那样两岸全是山林,河道又弯曲,被山丘遮蔽,存在视野盲区。
“靠岸,把火炮卸下来。”
他目光扫过码头方向那些正在整队的东吴士卒,又看了一眼岸边那片湿滑的滩涂和泥地,然后开口道:“一部分留在船队附近,防止他们的战船从水门方向冲出来,另一部分带上岸,随步卒推进。”
船队开始向南岸转向,船头缓缓靠向码头以西约一里处的一片滩涂。
此时雨已经停了,厚厚的云层中偶尔透出一丝薄薄的日光,照亮了湿漉漉的岸滩和泥地。
那些泥地经过连日雨水的浸泡,踩上去一脚就能陷到脚踝,湿滑难行。
汉军士兵们跳下船时靴底踩在泥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有人滑了一跤摔得满身泥水,爬起来继续搬运。
火炮部件被从船上小心翼翼抬下来,炮管在泥地里拖行时留下深深的沟痕,炮架在湿滑的滩涂上需要好几个人合力才能稳住。
士兵们将一部分火炮抬上高处,炮口转向码头方向,警惕着水门和战船的可能出击。
另一部分则随着步卒阵列,在泥泞中缓慢地朝江陵城墙的方向推进,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重,像是一支在淤泥中缓慢移动的铁流。
步协此时已经上了城墙。
他来到城楼前,扶着垛口朝江面上望去,看到了远处那片正在靠岸的赤红色船队。
孙盛也赶到了城墙上,他比步协晚了几步,见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太守.......”
“是蜀贼来袭了,也不知道西陵怎么样了。”
步协担心道。
“想来也是无碍,不然也不会擂鼓传讯这么远。”
孙盛安慰道。
步协摇摇头:“不管如何,当务之急还是击退蜀贼。”
说罢他看向远处码头,说道:“令李咸出击。”
“呜呜呜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在城头。
远处码头上李咸的船队才刚刚准备完毕。
此时听到号角声音,知道是江陵城内给他的信号,便立即扬帆出江。
东吴战船逆流而上,船桨划水的节奏密集而有力,船头劈开江面时溅起两排灰白色的水花,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最前方的一艘斗舰上,弓弩手已经张弦搭箭,箭尖在湿润的空气中泛着冷光。
李咸站在船头,按剑而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正在靠岸的汉军舫船,又扫了一眼岸滩上那些正在架设的铜炮。
他没见过那种东西,但隐隐能感觉到那些铜管形状的器物不会是用来观赏的。
汉军岸滩上,炮手们已经在调整炮口了。
装填手揭开油布,从密封的木桶中舀出火药填入炮膛,塞入铁弹,用木杵捣实,整个动作比在西陵城外时更加熟练,像是已经在反复的搬运动作中找到了节奏。
一门火炮的炮口对准了江面上正在接近的东吴战船船头方向,引线被接好,炮手蹲在炮位后方,手边放着火绳,眼睛盯着前方正在靠近的船影,等待着命令。
李咸的船队进入射程时,岸滩上没有响起任何号令声,也没有旌旗指挥的动静。
一名炮手低头点燃了引线,引线在湿润的空气中燃烧得比平时慢一些,火花沿着引线向炮膛方向爬去,在灰暗的天色中像一条细小的火蛇。
片刻之后,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铁弹带着尖锐的啸声贴着江面飞出去,在低空划出一道几乎水平的弧线。
铁弹击中了最前方那艘斗舰的船头。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江面上炸开,船头的木板被铁弹撕裂,碎木片在江面上四散飞溅,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甲板上的几名水兵站立不稳,摔倒在船舷边。
船头下方被撕开一个不规则的破口,江水从破口涌入船舱,船身很快开始微微倾斜。
紧接着第二声炮响,第三声,第四声。
火炮射击的间隔并不整齐,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但每一发铁弹都在江面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一艘战船被击中了船腹,船身在江面上打横过来,甲板上的水兵惊慌地跑动,有人跳入江中向附近的船只游去。
另一艘船的桅杆被打断,帆布落在水面上,半沉半浮地顺着水流向下漂移。
江面上浮起了碎裂的木片、断掉的桨叶和几面湿透的旗帜。
“这是什么?”
“为什么天上有东西朝我们飞来了?”
“快,快调头!”
东吴水军被突如其来的火炮吓得魂飞魄散。
李咸站在船头,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巨响,看着前方正在散开的船队和那些被铁弹击中的战船,脸色已是惨白。
他刚刚就差一点点也葬身在江底了,随后他连忙发布了撤退的命令。
主舰上旗帜飘荡,旗手疯狂挥舞旗语。
那些正在向前推进的东吴战船陆续停住了桨,船头在江面上慢慢转向,有的掉头时船身与水流形成夹角,划出一个较大的弧线才开始回撤。
对于训练有素的江东水师来说,撤退的过程不算太混乱。
但船队的阵列明显比来时松散了许多,几艘受伤的战船被同伴拖在后方,船身在水面上歪斜着,吃水越来越深。
“进攻!”
岸边主舰上,诸葛亮远远看着这一幕,拔出腰间的剑,右手一指向江陵城道:“轰击他们的水门。”
跟岸上的城池不同,大江边的城池往往都有水门,比如襄阳、夏口方便船只进出。
而江陵则只有一座水门,位于城池西南角,称之为公安门或水南门。
公安门外就是南郡码头。
此刻汉军就处于码头的北面,江陵城池的西面,那座水门的位置偏斜了一点,很难轰击到正门。
不过汉军主要目的就是破坏水门设施,顷刻间十多门火炮齐发,大量炮弹砸到了西城墙上,也有少数落在了水门处的闸槽。
霎时间砖头纷飞,江陵城的水门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