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此时的主将为南郡太守步协,他是步骘的儿子,常年跟着父亲在西陵前线。
这次孙权北上,把荆州的主要将领都带走,就以步协熟悉西陵江陵等地军务为由,任命他为南郡太守,协调四方。
今日虽然在下雨,步协却并没有在江陵城的南郡太守府休息,而是不断批阅着公文,为前线调度粮草。
从荆州进攻河南,江东是无法供应粮草的。
因为从建业调拨粮草,逆流而上,成本实在是太大,速度也非常慢,所以只能从荆州就粮。
而江夏郡是前线,周围建平郡、宜都郡、武陵郡等地又都是山地,无法种粮。
因此孙权得到占城稻后,选择在南郡南面、长沙郡以及衡阳郡北面,也就是后世益阳、湘阴、汨罗、岳阳、南县、华容县一带围着洞庭湖种植水稻。
此时的石首市以北到监利市一带的长江北面处于一片大水泽当中,后世的监利市更是还在大水泽底吹泡泡。
而江陵当时就有一条河名为夏水连通着这一片超大水泽,并且直通汉江。
所以荆州后方的粮草基地粮食收上来后,就存储于周围的江津、华容、监利等县,由南郡太守统一协调,派遣船只把粮食从夏水运至堵口,也就是仙桃市进入汉水,再北上至襄阳。
除此之外,江陵东北面还有一条河流叫扬水,它连接江陵北面云梦泽部分的湖泊,也就是后世荆州市的长湖,往东面扬口方向,也就是后世潜江市的西北汇入汉水。
这两条河流构成了整个荆州东吴军队的后勤系统,一旦江陵被攻破,那么在江陵东面的荆州后方粮草也就崩溃,前线的东吴军队就会陷入缺粮危机。
因而诸葛亮这才只进攻西陵和江陵而不去管夷道。
因为夷道在江的南面,只要把西陵控制在手里,握住长江以北的陆路,夷道没有水军,自然也就构不成任何威胁,等攻下江陵再回头收拾他们就行。
下午时分,步协与副将孙盛、李咸等人又筹措了一批今年秋季的新稻,他命令李咸率领部分船队从北面扬水出发。
当时扬水、夏水都与长江相连,它们的共同连接处名叫江津,自春秋楚国时期就是楚国码头,而江陵城外也有码头,称之为南郡码头。
这两处码头乃是江陵重要枢纽。
因江陵城外的护城河连着长江,城东、城北都有湖泊,又有夏水连着云梦水泽。
所以李咸接到命令之后,就从南郡码头率领三千水军出发,前往江津,准备护送粮草进入汉水。
此刻细雨蒙蒙的江陵城,在冬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沉静。
城墙上湿漉漉的青砖泛着暗青色的光泽,垛口边沿挂着一排排细密的水珠,偶尔被风吹落,滴落在城墙根的石板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城南的南郡码头方向,桅杆林立,数百艘战船和货船密密匝匝地停泊在港湾中,船身泛着深褐色的湿痕,宛如一片水面上沉睡的森林。
远处长江的水面在雨雾中铺展开来,灰白色的江面上隐约能看到几只水鸟低低飞过,掠过水面后又拉升起来,消失在薄雾中。
南郡太守府中,步协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卷摊开的竹简和几摞散放的纸张。
他提起笔,在一份公文末尾落下签押,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伸手去端旁边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他便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放下来,正要拿起下一份公文,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鼓声从远方传来。
鼓声隔着雨幕和层层屋舍传过来,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力,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用鼓槌敲击一面湿透的鼓皮,沉闷而连续。
步协侧过头,仔细听了几息,那鼓声又响了几声,间隔比方才略短了一些,像是从城外的方向传来的。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雾丝在飘。
“哪里来的鼓声?”
他推开窗,冷风裹着湿润的空气涌入室内,鼓声比方才清晰了一些,确实是从江边的方向传来的。
“来人!”
步协大喊了一句。
话音未落,府邸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越跑越近,像是在用力踩碎每一块砖缝间的积水。
紧接着,一个校尉几乎是撞开了门,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声音因奔跑而急促不稳:“太守!长江上游出现大量船队!打着赤色旗帜!至少有数十艘舫船!”
“什么?”
步协顿时一愣,赤色旗帜?
自从秦始皇采纳了五德终始学说,把秦朝定为水德之后,后来的朝代都同样采纳了这一观点。
如西汉最开始继承秦朝水德,后来汉武帝时候改为土德,光武帝刘秀时候又改为火德,从这时候开始就有了炎汉的说法。
而国家五行德说也体现在国家旗帜与崇尚的颜色上。
魏蜀吴三国之中,旗帜的颜色除了蜀汉以外,另外两国都有过变动。
最开始曹操曹丕时期,主要军旗是继续沿用汉朝的红色旗帜,等到曹丕篡汉后,采用青龙幡、朱鸟幡、玄武幡、白虎幡、黄龙幡为旗帜。
而骑兵当时多在北方,用的是玄武幡,所以他们的骑兵旗帜多是黑色,也成为了令人熟知的黑衣、黑甲、黑旗的风格。
但曹魏官方本质上是黄色,因为魏国的五行德性为土德,取火生土,代汉而立的意思。所以曹魏军队一般骑兵为黑旗,主将大纛之类的旗帜是黄旗。
东吴这边的旗帜最开始也同样是汉朝的红旗,直到孙权称帝之后改为了木属性的青色。
因为木克土,以木德压制曹魏的土德。
因此三国之中只有一直宣称继承大汉的蜀汉才是赤色红旗。
可问题是。
蜀汉哪来的水军?
“走!”
步协来不及穿戴盔甲,拔起放在武器架上的刀就急匆匆出门。
不管蜀国有没有水军,他都得马上去指挥军队。
他走过回廊时迎面撞上几名正在整甲的士卒,那些人看到他时慌忙让到两侧,有人手里还抱着没来得及穿上的甲胄片,有人正低头系腰间的带子。
虽然是在匆忙之间,但东吴水军还是保留着几分训练有素,看到步协出来,顿时仿佛有了主心骨一样向他靠拢。
“擂鼓聚兵,上城墙!”
步协大喝道。
随后在亲卫的簇拥下,他急急忙忙出了南郡太守府,来到了城南的城墙上方。
而此刻城南码头方向,李咸正好赶到。
他奉命率三千水军前往江津护送粮草,此刻三千士卒已经登上了战船,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船上的水兵们有的在检查桨叶,有的在整理弓弦,还有人在船头系缆绳。码头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和船板搭放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远处沿岸的烽火台传来鼓声。
李咸与正在忙碌的三千士卒们停下了手,纳闷地看向北面江头,却忽然看到长江上游的江雾中,数十艘舫船的轮廓正在迅速清晰起来。
船上赤红色的旗帜在细雨中湿漉漉地垂着,偶尔被江风掀起一角,露出旗面上隐隐约约的“汉”字。
“这.......”
包括李咸在内,正准备护送粮草的三千士卒们全都愣在原地。
他们看到了那些赤红色的旗帜,看到了舫船甲板上密集的人影,看到了那些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江陵城南的码头压过来。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猛然转身嘶声喊道:“敌袭!是蜀军!快!吹号角!擂鼓!”
霎时间码头上的号角声几乎在同时响起,一声尖利而急促的长音划破了雨幕,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也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