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
“小心别滑倒。”
“注意脚下,注意脚下。”
西陵城外码头上,汉军士兵们正在来回奔走,将城中粮仓和武库的门贴上封条后,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跑。
城头那些新插上去的赤红色旗帜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旗角被雨水浸透后垂得低低的,偶尔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
这些汉军都是才刚下船没多久,然后就得立即又回到船上。
诸葛亮也没有想到进攻西陵的计划会这么顺利。
想来也是因为东吴太大意了。
毕竟现在谁都知道汉军的主力在洛阳,并且蜀汉那边的水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也没有想到蜀汉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选择突袭荆州。
攻克西陵后,诸葛亮立即下令攻入城内的士兵留守西陵,同时北上再把故市和峡口拿下来,主力则继续趁势进攻。
江陵就与西陵不同了。
西陵虽然是防备蜀汉的重镇,但历史上也是步骘经略了几十年才达到的那个效果。
甚至即便经略几十年,后来晋灭吴之战也依旧轻松被拿下。
而江陵则是东吴在荆州的中枢,之前一直是由朱然把守,并且现在还留有上千艘战船,上万水军。
如果江陵那边有了防备,恐怕他们蜀汉的船队顷刻间就会被覆灭。
因此兵贵神速,趁着江陵那边还没反应过来,先一步抵达江陵,再不济也得到江陵之后,抢先上岸把火炮架好,防止东吴水军堵住江道,摧毁他们的船只。
“丞相,船队已经重新装好了。将士们方才上过城墙的,全部留在西陵休整。换乘的都是方才在船上未动的兵力,气力还足。”
吴班来到诸葛亮身边禀报道:“陈式已经在指挥第二批登船,约莫一炷香功夫就能出发。”
“嗯。”
诸葛亮看向远处灰蒙蒙的江面,点点头:“江陵那边,耽搁不得。孙邻跑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通知江陵,必须尽快出发。”
“唯!”
吴班应下。
此时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从清晨的密集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落在江面上几乎激不起水花。
船队再次起锚时,暮色已经开始笼罩江面。
沿江两岸的山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像是被水汽融化了一半的墨痕。
船身穿过江面上尚未散尽的水雾时,船桨入水的声音密集而低沉,贴着水面向前推送,几十艘船的桨声叠在一起,如一条巨大的鱼在浅水中摆尾。
诸葛亮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江面,脸上虽然平静,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一旦江陵攻下,那么整个荆州就算是纳入彀中,届时就能够从当阳、宜城北上,直取襄阳。
说起来......自从跟随先帝离开荆州,自己再也没有回过隆中了........
而就在汉军船队重新启程的时候。
长江东岸的官道上,孙邻正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他的靴底沾满了厚厚的泥浆,每踩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从泥地里拔出来,裤腿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小腿上,灌满了冰冷的泥水。
亲兵们跟在他身后,有人已经跑散了,有人摔倒后干脆没有爬起来,有人在一处陡坡前滑了下去,顺着泥泞的草坡滚出老远。
孙邻回头望了一眼,还跟在他身后的不到十人,有的喘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有的一瘸一拐地拖着腿跟在最后面。
他停下脚步,弯下腰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雨中迅速消散。
等稍微喘口气,直起腰来的时候,孙邻整个人都如遭雷击。
远处江面上,数十艘舶船正在顺流而下,船帆在细雨中鼓满,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密集的人影在晃动。
船队的方向,正是长江下游。
“他们要去江陵!”
孙邻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他们要去江陵!”
他猛然转身,抓住身边一名亲兵的肩膀:“快!骑马去江陵!告诉步太守,蜀军来了!船队已经过了西陵!让他们关上水门!把所有战船都放出去!堵在江面上,不要让他们靠岸!”
那名亲兵被他抓得肩膀生疼,环顾四周,出来的急,哪里有战马?
正混乱间。
后方又有人匆忙追上来,为首的人居然骑了马匹。
东吴比蜀汉还缺马,不过一般将领还是有马匹可以用,之前孙邻逃出城的时候过于匆忙,没来得及去马厩。
好在马厩附近本来就有士兵,在汉军还未完全占领城池前抢了几匹马跑了出来,此时才追上。
有了马匹,亲卫翻身上马,战马嘶鸣一声,四蹄蹬地,沿着官道向东狂奔而去。
看到有人去报信了,孙邻却并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西陵离江陵有二百多里远,马匹的速度其实比船只要稍微快一点,但马匹没办法持续奔跑,而船只却能够一直航行。
所以这并不意味着信使能够比汉军更快抵达。
“猇亭,对,猇亭!”
孙邻忽然想起来,二十多里外的猇亭有大型的烽火台。
只要让对岸的夷道注意到情况,把烽火点起来,兴许就能够让汉军的攻势失算。
可惜啊!
孙邻抬起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在下雨。
烽火台能不能起到作用都是未知的事情,只能看天意了。
半个时辰后,孙邻与另外两名亲卫靠从别的卫士那要来的马匹,率先抵达了猇亭。
此时长江波涛滚滚,汉军的船只在浪花当中需要谨慎驾驶,因此一直维持着每小时十五公里的航速。
一般来说,长江的汛期是每年四五月到十月份,到了十二月份就属于旱季,下雨天数较少。
但小冰河时期,天气异常,哪怕是长江旱季,这段时间也接连下了几天阴雨,导致长江水流量增长了些,江面浩浩荡荡奔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