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孙邻来说,是件好事,也是件坏事。
好事是因下雨导致的江水波涛汹涌,蜀汉的水军操控船只的能力远逊色于东吴水军,甚至是比当初他们自己的荆州水军也差了许多。
要知道无论是荆州水军还是东吴水军,都有过在狂风暴雨当中驾驶着船队进攻敌人的情况。
如关羽水淹七军。
以及建安十九年孙权乘雨水入皖城擒朱光。
可蜀汉的水军缺乏训练,实战经验也少,因此不得不小心翼翼,不敢像荆州水军和东吴水军那样凶悍,行船速度自然就慢了很多。
而坏事则是在下雨天气中,烽火台使用的柴草、畜粪等燃料被雨水淋湿后难以点燃。
即便点燃,燃烧也不充分,无法产生足够浓密的烟雾。
毕竟狼烟需要露天燃烧。
虽然可以先用块大木板把烽火台盖上,点燃狼烟后再撤掉木板释放烟雾,可在雨天又起雾的时候,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被浇灭。
所以几乎无法远程传递信息。
不过古人也有方式应对,雨天不能用狼烟,还可以用鼓。
孙邻亲自跑到了猇亭附近的山顶烽火台,烽火台顶端有一战鼓,他拼命敲打,让声音传播得很远。
恰好此时汉军的船队从江面上飘来,船上的汉军远远的听见鼓声,透过薄雾,隐约间看到远处山上有人在擂鼓,好似在为他们行军助威。
“咦,哪里来的鼓声?”
“那边山顶好像有个烽火台,那是吴狗的烽火台。”
“哈哈哈哈,这是吴狗在给我们送行呢!”
船舷两侧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几个水兵放下手中的桨,直起身朝猇亭的方向张望。
虽然隔着雨雾看不太清,但那鼓声确实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隔着水面像是有人在一锤一锤地敲打一块湿透的牛皮。
“都督,吴狗是不是怕咱们走得太慢,特意敲鼓给咱们提提神?”
一个年轻的水兵咧着嘴喊道,他身旁的同伴笑着接话:“怕不是以为咱们走错了路,得靠鼓声引航。”
又有人喊道:“这鼓声倒是不错,比咱们船上的号子还匀称,听着跟过年的社鼓似的。”
甲板上笑声此起彼伏,船舷两边正轮流划桨的士兵们也趁着换手的间隙朝南岸望了几眼,有人甚至学着鼓点的节奏哼起了调子。
诸葛亮站在船头,听到身后的笑声和议论,没有制止,也没有跟着笑。
他依然望着前方的江面,只是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朝南岸那座朦胧的山影投去一瞥,然后又收了回来。
江东连绵烽火台至少起了作用,当年荆州的烽火台也能起到这般作用就好。
可惜.......
唉。
诸葛亮心里叹了口气。
但也怨不得他们。
不提那时候是大雨大雾的天气,单说即便是提醒了又能怎么样?
荆州后方空虚,加上糜芳等人叛投,终究无力回天。
船队继续顺流而下,桨声、水声和那些断续的鼓声交替着,在暮色中混成一片。
鼓声悠悠传到了对岸。
大约半刻钟后,船队行至虎牙滩附近。
这一段江岸南侧有一座低矮的土丘,丘顶同样设有一座烽火台,正是虎牙烽燧。
后世这里是叫红花套镇,斜对岸三四公里便是猇亭。
孙邻敲响锣鼓的时候,虽然鼓声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利用长江两岸的山林作为回音。
但毕竟太远了,他们过了很久,看到江面上的汉军船队才反应过来,也同样敲起了锣鼓,向南面夷道报信。
此刻汉军船队经过时,鼓声再次从南岸传来,比之前在猇亭听到的更加清晰,节奏也几乎一致,只是声音中多了一丝急促。
虎牙烽燧离夷道十七八公里,不过沿途也有几座烽火台,台内的东吴守军基本都在休息,远远的隐约听见擂鼓声音,一时迟疑,便出来查看。
可鼓声微小,加上东吴沿线的烽火台几乎几年都没有使用过,平时即便演习最多就是烧点狼烟,很少会敲鼓。
所以大家都不是很确定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们远远的看到上游方向有大批船队浩浩荡荡南下,且上面的旗帜并非东吴水军的旗帜的时候,沿岸守军才如梦初醒,连忙也敲起锣鼓。
便在这声声鼓中,汉军船队到晌午时分就抵达了距离西陵约三十公里的夷道,这里曾是夷陵之战的前线。
夷道此时已经是一片混乱,城头的守军看到江面上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时,刚开始也不知道是敌人来袭了,但听到鼓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名视力极好的弓箭手,他隐约间看到远处旗帜竟然是橙色,顿时大惊,连忙一把抓起身边的号角,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号音。
城墙上的士卒从战棚、铺房里涌出来,有人连甲胄都没来得及穿,有人跑了两步才发现手中还拿着没吃完的饭食,慌忙丢下又去摸刀枪。
码头上几艘小船慌忙解缆想要离岸,却因为人手不足手忙脚乱,船桨在船帮上磕了好几下才入水。
歪歪扭扭地朝江心划了两丈远,看到汉军船队那庞大的规模又停下来,进退两难地在岸边打转。
但汉军船队没有在夷道停留。
舫船沿着江北岸继续顺流而下,船帆鼓满,桨声密集,十几艘舫船排成纵队从夷道城外的水域经过时,与码头之间保持着约莫一里远的距离。
城头的东吴弓弩手张弓搭箭射了几轮,箭矢飞到半途便失了力道,软绵绵地落入江水中,连最近的一艘舫船的船舷都没够到。
城楼上有人喊了一声:“别射了!够不着!”
弓弦声便渐渐稀落下去,最后只剩下城墙上士卒们面面相觑的沉默目光,望着那支船队从他们眼前驶过,继续向下游的方向延伸。
船队没有停下。
又行了两个多时辰,到临近傍晚时分,江面忽然变得更加开阔。
两岸的地势已经完全平坦下来,田野和村落在暮色中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江陵城的轮廓逐渐清晰。
城墙高耸,沿江延伸了数里之长,城楼上的旗帜在细雨中低垂着,码头上隐约可以看到许多船只的桅杆,密集如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林。
荆州重镇江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