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江面上泛着十二月晚冬的薄雾,蜀汉的船队驶过巫县之后,江面骤然收窄。
两岸的山势像是被人从两侧推了一把,陡然向中间合拢过来。
江水在山谷间奔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水面上浮着细碎的白色浪花,船身随着激流轻微摇晃。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江面骤然开阔起来。
两岸的山势向后退去,江面从数百步陡然扩展至数里之宽,水流的速度也明显减缓。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雾气中渐渐浮现。
北面是起伏的山岭,南面是宽阔的江面,城墙沿着江岸延伸,像一道灰黑色的堤坝横亘在峡口与平原之间。
西陵到了。
西陵城,这个名字在后世可能并不是很知名。
但它还有一个名字——夷陵。
是的。
历史上著名的夷陵之战就发生在这里。
黄龙元年,孙权在刚刚结束了夷陵之战后,就把此地改为西陵城。
因为夷陵、夷道等地地形更加开拓,又扼守住三峡的出口,所以东吴实际上的防备主力就在此地。
诸葛亮站在船头,手扶船舷,深邃目光的望着那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
巫县以东的长江,两岸高山夹峙,峡谷中的水道曲折蜿蜒。
船队沿着江心缓缓前行,两侧的山崖像是两道深灰色的墙壁,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缝隙。
当年先帝就在这里遭遇了惨败,被陆逊火烧连营八百里,以至于刚刚才有点起色的大汉近乎被打回原形,蜀中一片哀嚎。
吴班快步走到船头,在诸葛亮身旁站定,压低声音道:“丞相,前方就是西陵城。陈式的先锋军已经抵达了故市外,我们是否直接登岸?“
诸葛亮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目光扫视着远处。
汉代的西陵城池的具体位置其实是在后世宜昌市的伍家岗区一带,但宜昌市的西陵区和夷陵区也同样有城池。
西陵区在汉代叫做故市,作为出三峡的出江口,西陵城同样是重要的贸易集散地,因此两汉时期这里就成为了荆州与益州的贸易枢纽。
而夷陵区在当时则叫做峡口,乃是扼守住北面陆路的关隘,从这里北上,在后世有一条高速叫G241,可以直达保康县。
黄权在夷陵之战后被迫投降曹魏,就是走的这条路进入了曹魏的房陵上庸一带。
所以此时的西陵并不单指一座城池,而是包括峡口、故市、西陵城,乃至江心洲,也就是后世宜昌市西坝在内的整个军事防御体系。
汉军的先锋船队就是陈式的伪装商船,此刻已经顺江而下,抵达了故市。
后方的汉军主力现在的位置则是在长江出峡口处,他们的左手边东方为长江与黄柏河之间的半岛,再往东就是峡口。
南面四公里位置,西坝江心洲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诸葛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后说道:“改变之前的方略,船队继续南下,直抵西陵城!”
吴班纳闷道:“不上岸了吗?”
他们之前的策略其实就是在故市上岸,因为那边就是后世整个宜昌市区,地形开阔,把火炮运输上岸后直接就能炮轰故市和峡口的城池。
只要攻占了峡口和故市,那么大批汉军就能源源不断地上岸,走陆路南下攻打西陵城和猇亭。
这差不多也是刘备当初夷陵之战的战术打法。
倒不是诸葛亮拾人牙慧,而是蜀汉水军不太行,只能上陆地作战,自然也就只能这么打。
但此刻诸葛亮却摇摇头:“水无常形兵无常势,行军打仗当因时局变化而变动。今日下雨,江面起了薄雾,敌人看不到我们的情况,正是趁雾先破城的好时机。若是按照原定方略上岸,雨势之中,即便我们做了大量油布遮雨,也可能导致火炮进水火药受潮,因而为了保证火炮能够正常发射,还是将炮运至西陵城外再说!”
这其实也是主要原因,按照原定计划肯定更安全,无需要在长江上跟东吴水军硬碰硬,可火炮要是受潮了就麻烦了。
“唯!”
吴班立即应下。
船队无声地调整了航向,沿着江南岸缓缓东行。
细雨落在江面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水纹,将原本就模糊的视线搅得更加朦胧。
陈式的先锋船队最先通过了西坝江心洲。
那座狭长的沙洲横亘在江心,将长江水道一分为二。
沙洲上原本有几间哨棚,驻扎着十余名吴军哨兵,后来东吴还修筑了军事岗哨。
但在这样的天气里,那些哨兵正缩在棚子里避雨,根本没有留意江面上有几艘商船正在悄无声息地通过。
陈式的船队沿着南侧水道缓行,船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哗哗声,与两岸山涧中流下的溪水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主力船队紧随其后。
诸葛亮站在旗舰船头,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滴落,在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南岸方向。
西陵城的轮廓正在雾气中渐渐清晰起来,城墙沿着江岸延伸,城楼上的旗帜在细雨中低垂着,像是湿透了的布条,一动不动。
城头女墙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值守哨兵的身影,甚至连城外沿途所有的烽火台都悄无声息。
这一幕与当初吕蒙白衣渡江的时候又何其相似呢?
船队乘风破浪。
很快靠近到了西陵城外的码头,蜀汉前军的数十艘舶船最先靠岸,直到此时城内的东吴士兵才察觉到了异样。
一个年轻的士卒正在内战棚打盹,冬日的寒风拂过,让他觉得有些冰凉。
士兵走出战棚,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扑面而来。
他来到一处低矮的垛口处,熟练地脱裤子准备放水,结果顺着垛口看了眼城墙外。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西陵城外的长江上,数十艘舶船正在雾气中快速逼近码头。
船头没有悬挂商号的旗帜,没有装载货物的竹篓,船身吃水很深,吃水线上方可以清楚地看到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敌.......敌袭!”
“嘟嘟嘟嘟嘟嘟!”
尖锐的骨哨声响彻云霄,城内顿时一片大乱。
城墙上在战棚、铺房内值守的东吴士兵们几乎全都被惊醒,迅速跑到城墙上观望。
有人惊恐地道:“蜀……蜀军!是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