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县的江雾比下游更浓一些，雨水裹着寒气落在江面上，激起细密的水花。
码头上，几名东吴士卒缩在岗亭里避雨。
岗亭的木柱已经被多年的江风吹得发黑，顶上铺着厚厚一层茅草，雨水顺着草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裹紧了身上的蓑衣，探出半个脑袋望了一眼江面。
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几艘船的轮廓正在缓缓靠岸，船头挂着竹篓和麻袋，船身吃水不深，像是载着些货物。
他收回脑袋，对同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又来商船了。”
在巫县驻扎其实非常危险。
毕竟是两国的交界处，而且由于巫县的地理位置不太好，地处三峡深处，无论从河流还是陆地补给都非常困难。
像陆地的话山林众多，运输不易。江面上更是逆流向上，顺江走一天路程逆流要走四五天。
如果派的兵马多了，后勤将会是个灾难。
所以这个地方几乎无法派重兵把守，整个巫县到秭归一带只有数百人。
历史上刘备打夷陵以及晋灭吴之战都能轻松攻克。
不过危险也有危险的好处。
因为吴蜀两国贸易频繁，双方商船往来不断。
因此边境在下发入境文书的时候，除了收基本的税以外，像他们这些驻守军队也能捞上一笔。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此刻看到浩浩荡荡的商船靠近码头，等船只停下后，从船上下来几个商人服饰的中年人，堆满了笑容走过来道：“几位材官有礼。”
岗亭的几个吴军士兵穿着襏襫衣走出来，年纪稍长的士卒问道：“船上没有奸兰夹带吧？”
中年商人忙不迭回答道：“小民是本本分分的商人，可不敢私贩出物，就是带了一点蜀中绸缎送给建业的友人。”
这其实是在对暗语。
吴蜀两国的入境手续相当严格，除了缴纳赋税以外，还要检查货物，防止走私。
而驻防士兵捞钱的手段主要有两种。
一种是走私商人贿赂，让他们帮忙隐瞒走私货，这样收入会高很多。
第二种类似于保护费，如果对方不给，就扣留货物，在里面放一些走私货，污蔑商人走私，要把他们抓起来。
只是因为第二种属于强索，要得多了商人们亏本肯定不愿意。
加上往来于江面的很多商船都是吴蜀两国权贵家族的商队，闹大了让上面的人知道了对大家都不好。
所以这部分的收入要少很多。
现在听到对方夹带了私货，是走私的绸缎，年长士卒顿时乐开了花，接过文书扫了几眼，上面的清单是“漆器、井盐、药材、茶叶、木竹”等。
这是吴蜀两国常贸易的物品，东吴那边卖到蜀汉主要是“珍珠、象牙、犀角、玳瑁、明珠、翡翠、香料”之类。
如后世东吴大将朱然墓中出土了大量精美漆器，其上就留有“蜀郡造作牢”的铭文。
而蜀锦就出口少得多。
主要是蜀锦产量小，在魏吴两国又极度畅销，导致蜀汉那边收缩了蜀锦出口，这就更加使得东吴那边蜀锦的价格飙升。
历史上东汉和平时期，需要一万两千钱才能买到一匹蜀锦，到了战乱时期，价格更是飙升。
如今方敏稳定了蜀中物价，太平五铢钱的购买力也相当高，甚至流通到曹魏与东吴，在曹魏和东吴那边也是硬通货。
但即便如此，要想买一匹顶级纹锦也需要两万多枚太平五铢钱，高级官营锦为八千到一万，民用锦两三千钱。
以目前蜀中40多枚太平五铢钱一石的米价来算，哪怕是一匹民用锦也足够一家五口大半年生活开销了。
而要是卖到曹魏和东吴的话，价格还得翻三四倍不止。
因此现在巴蜀商人走私的也多是这东西。
那名年长士兵看着清单面露难色道：“这单上可没有蜀锦。”
“只是送朋友的一点，不多，请材官多担待。”
中年商人挥挥手，旁边两个随从各自从怀里取出一大袋子钱币，约莫十多汉斤，也就是3.5公斤重，双手递过去。
年长士兵掂量了一下，猜到每袋应该是一千枚太平五铢钱，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只是送给朋友的礼物，那就不算货物，不过还是得检查一下。”
说罢他挥挥手。
随后几名士兵上船挑开里面的船舱，看到堆满的井盐、药材、茶叶等麻袋，把船舱都挤得密不透风。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麻袋里面有内部空间，全都藏着蜀汉士兵。
若平时肯定要按要求细细检查。
现在收了钱自然粗糙许多，随意用长枪捅了几下，看到里面的确是货物后便检查完毕，出来说道：“没有可疑的地方。”
“好，那就去城内办理入境过所吧。”
年长士兵走回岗亭取了一个小印章，在他们的文书上盖了一下，证明检查完毕。
这也是三国时期的入境流程。
中年商人接过文书，抬起头看了眼天色，说道：“今日可能要下大雨，再行船太危险了，还是入城休息一晚上等明日天色好点再出发吧。”
说罢他对随从道：“叫大家入城。”
“好的家主。”
随从应了一声。
船舱内随后走出十多名押送货物的船员。
这种情况一般要检查一下。
但因为突然下雨，导致船只不能继续航行，商船成员于是进城休息一下的事情也很常见。
而且还刚刚收了钱。
年长士兵看到大家虽都穿着厚实的冬衣，身上也鼓鼓囊囊，可能是用来贿赂城里盖印校尉的钱币。
不过只要身上没有携带刀枪等长兵器，也就懒得多一事。
中年商人又向他拱了拱手，十多名船员跟着他向巫县城池方向走去。
陈式也混迹在随从人里上岸。
他换了一身冬衣，头上裹着一条旧布巾，看上去和那些“船员”没什么区别。
走过岗亭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却迅速扫过了城门口的情形。
城门大开，守门的士卒只有六七人，靠在门洞两侧的墙根下躲雨。
城墙上稀稀拉拉有几个哨兵，正趴在垛口上往下张望。
用可以拆卸的防雨木板遮蔽的烽火台矗立在城门右侧的城楼上。
隐约能看到两个士兵依靠在烽火台的女墙边上聊天。
陈式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巫县虽然是最靠近蜀汉边境的县城，但其实并没有多少吴军，他们伪装的商人斥候早就查过，一直以来就只有三百人，都不到一曲。
而城门与岗亭方向理论上应该是最严密的地方，可实际上大多数士兵平时都在城里，甚至还常常玩三国杀下象棋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