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披着一件厚锦袍，站在营中的望台上，望着远处那座依然矗立的小城。
昆阳城上依然插着赤红色的旗帜，汉军的旗帜在晨风中低垂而坚定，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城头。
一个多月来，吴军已经发动了七次攻城。
每次都有士卒攀上城头，每次都在即将站稳脚跟时被那些穿赤甲的汉军步卒逼退下来。
城中那些士卒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铁人，明明人数不多，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上。
每一次败退，都会抬回几百具尸体，伤兵营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密集。
而城头的旗帜依然在飘，那面旗不知道被箭射穿了多少个窟窿，却始终没有倒下去。
孙权收回目光，走下望台时，脚步比往常沉了一些。
他刚刚坐回帅帐中，便有斥候快马赶来。
“陛下！北面发现大队蜀军！约万余人，正沿官道向昆阳方向推进，距我军已不足四十里！”
孙权握着水碗的手顿住了。
碗沿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斥候脸上，然后转向帐中诸将，最后又落回斥候身上，声音沉了几分：“谁打的旗号？”
“王字旗，蜀将王平，率约万余步卒，阵列严整，行军迅速。”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朱桓握刀的手微微收紧，全琮放下手中的茶盏，步骘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与孙权对视了一眼。
孙权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王平？他们不要洛阳了吗？”
“陛下。”
步骘走到舆图前，手指点了点洛阳与昆阳之间的官道：“王平是蜀军大将，所部无当飞军素以精锐著称。他率万人南下，恐怕不是来试探的，诸葛亮这是要与我们正面相争了。”
朱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一万人而已。我军在昆阳城外尚有八万余众，他区区万人，能做什么？”
步骘摇了摇头：“不能只看人数。昆阳城中的姜维不过八千，我军围困近二十日，七次攻城都没能拿下。如今王平率万人来援，两军会合后便是近两万精锐。我军虽然兵力占优，但野战未必有十足把握。”
朱桓没有再说话。他也知道步骘说的是实话。
这些天与姜维的交手已经让他对蜀军的战力有了清醒的认识。
那八千守军像是铁铸的一样，攻城梯被立起来三次，他们就能推倒三次。
城头被突破四回，他们就把吴军赶下去四回。
每一次反击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即便号称步卒的精锐的魏卒也不能与之相比。
孙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昆阳与洛阳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像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带着一种谨慎的迟疑：“若王平只是来接应姜维撤退呢？”
步骘道：“也有可能，但臣以为，无论他是来接应还是来决战，陛下都不能让他轻易得手。若让王平顺利接走姜维，昆阳之围便前功尽弃，我军在北方的门户依然被蜀军堵着。更重要的是诸将士之仇未报，大家看着姜维从眼皮底下撤走，士气必然大跌。”
孙权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考虑了很长时间，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传令各营，停止攻城，集结兵马，在昆阳以北列阵。朕倒要看看，王平这一万多人，到底是来救人的，还是来送死的。”
“唯！”
东吴大营中号角声此起彼伏，原本散落在昆阳四面的营寨开始向内收缩。
帐篷被拆下，辎重装车，士卒们从围城的位置撤下来，整队向北面的旷野集结。
旌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翻卷，甲胄碰撞声、马蹄声、号令声混成一片，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弥漫开来。
一个时辰后，昆阳城以北约五里处，吴军已经列阵完毕。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在后，两翼各部署了少量骑兵。
阵列横亘在旷野上，像一道灰黑色的堤坝，挡住了通往昆阳的官道。
孙权的帅旗位于中军后方的一座小土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又过了一个时辰，远方官道尽头出现了赤红色的旗帜。
那旗帜在初冬灰白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从地平线上升起，渐渐清晰。
紧接着，成排的刀盾手出现在视野中，然后是长矛手、弓弩手，阵列严整，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甲叶铿锵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
王平骑在马上，走在阵列前方。
他看到远处那片灰黑色的吴军阵列后，勒住了马，没有急着推进。
而是举起右手，身后的传令兵随即打出旗号，全军随即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汉军阵列在距离吴军约两里处停住，同样展开成横阵。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在后，与吴军的阵型几乎一致。
这也是汉代的主要对战阵型。
双方在空旷的田野上遥遥对峙，中间隔着约两里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动。
王平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对面的阵型。
发现吴军虽然人数众多，但阵列并不算严整。可能也是因为人数太多，吴军不擅长陆战，队伍臃肿指挥不便等缘故。
见此王平心中有数了。
他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交代了几句，传令兵拨马而去。
随后汉军阵列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盾牌在行进中并拢在一起，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
弓弩手已经将箭矢搭上弦，长矛手放平了矛尖，整条战线像一堵缓缓前推的墙，向吴军的方向压去。
孙权站在土坡上，看到汉军阵列开始移动时，面色微微一变。
他原以为王平会派人前来交涉，或者停在原地做出接应姿态，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发直接压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阵列，虽然人数占优，但汉军那股沉稳推进的气势，让前排的士卒不自觉地微微后退了几步。
步骘策马来到孙权身旁，低声道：“陛下，蜀军来势很稳，不像是虚张声势。若此时接战，即便能胜，折损也不小。”
孙权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面赤红色的王字旗越来越近，看着那些盾牌上反射的初冬日光，看着那片阵列像一台沉重的器械般碾过来。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握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白。
“鸣金。”
孙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甘的沉滞：“退入营中，暂避锋芒。”
“当当当”的铜钲声在吴军阵中响起。
前排的士卒听到鸣金声，如释重负般开始后退，起初是缓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阵列像潮水一样向后退去，先是前排刀盾手，然后是长矛手，最后是弓弩手和骑兵。
撤退的秩序勉强维持着，没有溃散，但那股气势已经泄了大半。
汉军阵列依然在稳步推进，看到吴军后退也没有加速追击，只是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向前压。
当吴军全部撤入营寨、营门紧闭之后，王平才举起左手，下令停止前进。
他望着远处那扇紧闭的营门，没有下令强攻，只是让阵列在原地驻守，等待昆阳城内的消息。
城头上，姜维已经看到了北面的动静。
看到那片灰黑色的吴军阵列正在退向营寨，看到赤红色的汉军旗帜正停驻在城北两里处。
他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对副将说：“开北门，准备突围。”
北门缓缓打开，吊桥落下。
姜维率城中残部鱼贯而出，士卒们甲胄残破、箭矢耗尽的弓弩挂在背上，许多人带着伤，走路时一瘸一拐，但队形依然不乱。
他们沿着城墙根向北移动，与王平的阵列会合后，就地休整，重整队列。
整个过程中，吴军营寨中始终没有动静。
营门紧闭，营墙上的哨兵只是远远望着，没有出击的迹象。
孙权站在望台上，看着远处那支赤红色的队伍从城南汇入城北，看着姜维的残部被王平接走，看着两股汉军合并成一支更大的队伍，缓缓向北撤退，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道：“八千人的一座小城，朕围了一月有余，七次攻城，折损了两千余人，折了四员大将。如今眼睁睁看着他们从眼皮底下撤走，连出营追击都不敢，朕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帐中一片沉默。
没有人敢接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忽然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帐中格外刺耳：“姜维！王平！朕记住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