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眼睁睁地看着蜀军把姜维接走,对于孙权来说,是一件极为耻辱的事情。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讲,至少他的战略成功了。
现在蜀军已经从颍川、汝南等地撤离,东吴军队从荆州入豫州畅通无阻。
只是终究有些难堪。
先是刚到昆阳城下,就被人家带着几百人突袭,数百人丧生,四员大将被斩。
接着带着十万大军围城,被几千人拦在一座小县城外一个多月,自身伤亡重大,还是靠着对方自己撤退才攻克。
因此孙权回营之后,十分沉寂。
直到诸葛瑾和步骘胡综等人来到了他的主帅大营劝说他立即进兵。
营帐内,烛火明灭不定。
将孙权的面色映得忽明忽暗。
诸葛瑾、步骘、胡综三人鱼贯而入。
看到孙权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随后诸葛瑾率先开口道:“陛下,我等虽没有破昆阳城,但姜维已经败走,此时道路通畅,应该继续进军。”
孙权摇摇头:“你们以为朕是因为没有为定公文珪他们报仇而愤怒吗?”
难道不是?
众人心思转头,随即就明白了孙权的意思。
就看到孙权继续说道:“朕是在想,十万大军围攻一座小小的昆阳一月有余,却始终攻不破,蜀军战力可想而知,如今我们与蜀国交恶,将来兵戎相见,委实忧愁。”
诸葛瑾想了想说道:“陛下还记得子源公吗?”
子源公是指臧洪。
这个名字在后世可能比较陌生,但在三国时期还是名声很大,孙权自然知道。
他思忖道:“你的意思是,纵使袁本初面对臧子源亦是围攻一年之久才攻破的东武阳?所以朕无需在意?”
“正是。”
诸葛瑾说道:“攻城战本就艰难,袁本初十余万大军围困子源公数千人一年之久却始终难以攻破,这不就是因为如此吗?因而陛下何须在意,只要我们攻克豫州徐州大量的城池,将来即便是蜀国攻破洛阳,想要攫取关东之地,面对我们兵强马壮,城池众多,他们又怎么可能一一攻克得了?”
“嗯,你说得有道理。”
孙权沉吟着点点头,长叹一口气道:“是朕忧虑过深了,只是纵使如此,蜀军战力之强悍,还是令人记忆深刻,当年曹操的精锐之士,恐怕也比不了吧。”
他想起几次靠着人数优势攻上城头,可霎时间城内一下子涌现出大量士兵到城墙上,顷刻间就能把人给杀回来。
这足以说明姜维为了缓解士兵们的疲惫,一直采取的是轮休作战方式。
也就意味着他带着几万人从四座城门同时攻城的时候,可能当时蜀军在城头防守的士兵也就那么一两千人,一旦城头被攻打上来,立即就有预备队来袭。
即便在攻城战中攻城的一方向来处于劣势,但这样的劣势就过于让人匪夷所思了。
足以说明守城的士兵训练有素,十分精锐。
孙权想起当初他爹带着几千人就攻克了上万黄巾守的城池,冒着箭雨勇猛先登“众人如蚁附”般凶悍。
再看看如今的江东步卒在攻城战的表现,让他有些担心。
自己这些年是否过于注重水军的发展,把江东子弟都送到了船上。却是忘了当年的江东子弟,可是随霸王项羽,以及自己父兄征战南北无所畏惧的悍军。
“陛下,臣以为现在无需想这些的时候,既然蜀军已经让开了道路,大片无人驻守的地方合该归于我江东。”
胡综说道:“当务之急,还是立即拔营,占领豫州、徐州以及寿春等地。”
“嗯。”
孙权点点头:“好。”
他正准备下令。
“陛下。”
步骘忽然说道:“臣想到,此时大举进攻,虽能谋得大片领土,然荆州颇为空虚,万一此时蜀国恼羞成怒,从江州顺江而下攻打西陵如何是好?是否多留守一些人马?”
他是荆州都督,主要也是在西陵、江陵、夏口等地做防备,所以自然也更关注后方的安全。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权原本的愁容一下子消散,大笑道:“子山多虑也,蜀国哪来的水军?他们能纵横大江的兵马早就被朕消灭了。”
“不错,况且如今蜀军已成疲师,前线探马来报,他们在洛阳城外已经驻扎了近三个月,却始终不能寸进,能攻克洛阳都难,更别说顺大江东来了。”
胡综摇摇头。
这点对于东吴来说,的确属于杞人忧天了。
自古以来,长江上游河道较窄,河流湍急,因此并不适合走大船。
所以从秦汉开始,虽然巴蜀、荆州、江东等长江沿线的地区都有官方的大型造船厂。
比如秦朝就在巴蜀设立工官造船,才有司马错万艘舶船伐蜀,以及汉初萧何能够调动万艘船只给刘邦运粮。
但却并没有楼船、舰船、舸舫等大型船只。
因为司马错和萧何用的那种舶船只是中型船,最多载重五十名士兵和三个月的口粮。
再加上自从荆州之战与夷陵之战,巴蜀最后的那点水军覆灭后,诸葛亮就把重心放在了出祁山攻击陇右和关中上。
所以此时的巴蜀造船能力相当堪忧,即便有船只也最多就是中等船。
而且几乎没有水军。
反观东吴即便如今后方空虚,可孙权依旧调动了大量船队布置在江陵和西陵等地,水军近万人。
如果巴蜀不训练水师,而是让步卒坐船来的话,那就是自寻死路。
走陆路来的话。
以当时地形的话,即便全程没有阻碍,至少也要两个月以上。
而这段时间,足够东吴拿下豫州、徐州等大片没有人防守的区域,然后与陆逊在合肥会师,围攻合肥了。
因而只要把荆州的主力部队扩散至河南前线,时刻准备着等曹魏和蜀汉打个你死我活的时候捡漏。最后在合肥以及荆州后方各派一支偏师,其余完全不用担心。
“那是臣多虑了。”
步骘一想也是。
“好了。”
孙权抬起头,扫过三人面孔,沉声道:“传令各营,明日平明拔营。大军北上,先取颍川,再入陈留,凡沿途郡县,能降者不杀,拒不归附者,破城后从严处置。”
“唯!”
三人齐声应下。
翌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东吴大军便开始拔营。
帐篷一顶顶被拆下,辎重装车,士卒们列队沿着官道向北开进。
经过昆阳城下时,不少将士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城。
城头空荡荡的,没有旗帜,没有守军,只剩下几处被攻城器械砸出的缺口,在晨光中显露出灰褐色的夯土断面。
大军没有在昆阳停留。
前锋由朱桓率领,一路向北推进,沿途的县城几乎望风而降。
昆阳以北的叶县、襄城,城中的官吏早已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本地士绅带着乡老出城迎接,献上户籍和粮册。
朱桓没有为难他们,留下百余人驻守后便继续北上。
十日后,前锋抵达颍川郡治阳翟。
城中的魏军守卒不过数百人,看到城外的吴军旗帜密密麻麻铺满官道,连城门都没关就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