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延安奉行的原则,又一直是“军事放权,后勤统一”。
有些话题不方便太过展开,但你只需要知道,即便是到了解放战争时期,无数名将佣兵百万,却始终没有如同果党一开始恶意猜测的那样,变成一个个军阀,其最大的关键就是在于这八个字。
就周保中等人来说,他们并不介意遵循这一原则,毕竟他们对延安的倾向性一直很明显。
然而如果这件事还关系到明山队,那就有些变得敏感起来了。
众所周知,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而明山队虽然始终跟抗联同穿一条裤子,但重立山头后,名义上毕竟已经不再是抗联的直属部队了。
如果一切还是以前的样子,那没什么。五顶山要塞被打下来来后,尽管把富锦县的东北、东南区域的绝大部分划给第一路军和第三路军作为敌后根据地,让他们迅速恢复元气就是了——至于各种物资,按需分配就完事了,反正大家都是打断骨头连着肉的弟兄部队,什么都好商量。
然而等到延安干部团到达,并且参与到新根据地的建设和管理后,一旦严格遵循“后勤统一”的原则,那就会出现一个非常令人尴尬的问题。
明山队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而他们这大半年的种种举动,无一不在说明一个问题——他们之所以要重立山头,与十一军这个身份做出切割,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们想要保证其自身作战的独立性。
一旦后勤统一管理,明山队谈个屁的作战独立性啊!
是,明山队看起来远要比抗联富裕的多,不但跟第四师团合作着诸多利润丰厚的产业,甚至还坐拥着五顶山要塞这个超级物资库,武器、药品、衣被,样样都不缺。
光那三个主弹药库里的子弹就超过了1500万发,各式炮弹加起来也有5万多枚,甚至还有着缴获的近百辆的汽车和2架运输机……单从物资种类的丰富度和稀缺性来说,大抵国军的一个主力师也比不过他们。
然而他们唯独缺一样关键物资……粮食!
虽然跟其余的物资一样,五顶山要塞里的粮食也是按照一百八十天原则,储备了可供一个加强联队半年的消耗量,但毕竟也不过就是1000吨左右(上述所有数据全是按照虎头山物资储备量的70%来计算,毕竟五顶山要塞还没修建完成)。
这1000吨的粮食固然可供日军一个加强联队,大约4~5000人半年的食用,但如今的五顶山要塞可远不止五千张嘴吃饭。
别的不说,光是解放出来的战俘和劳工,数量就超过了1.1万人,需要借助这些人力帮忙继续修缮要塞,甚至吸纳进来后防守要塞的明山队,不可能跟小鬼子似的每天只给他们吃两个三合面窝窝头!
再加上明山队这几天支援给朝阳山根据地的那些,剩下的粮食撑破天也就够五顶山要塞这些人吃上三个月的——粮食不比其余物资,这么恐怖的需求量,就算是走私,也没办法给你长期稳定供应。
三个月后,正值东北最寒冷的严冬,这些粮食吃完后,你让明山队怎么办?
主动放弃自己作战的独立性,乖乖服从安排,从根据地那里领粮?
还是干脆翻脸,大家一拍两散?
按照大家伙对于杨铸的了解,这伙大抵是不可能放弃明山队的独立性的,一旦你在后勤上卡他脖子,他不跟你反目成仇就不错了。
明山队可不是寻常的部队。
现在的他们,不但是东北地区抗日武装力量的头面,同样也是日军最忌惮的势力,有着他们镇守五顶山要塞,小鬼子自然不敢随意越过那条线,对着其势力覆盖范围内的那半个县的根据地下手。
但是一旦双方闹翻,被日军知道了,这些根据地的安全就未必有保障了。
再说了,不谈别的,光是五顶山要塞是明山队不计代价地打下来的这一点,你就不好意思对人家做的太过——打不下五顶山要塞,你谈个屁的新根据地!
所以现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双难局面摆在他们的面前:
一边是不容违反的组织原则,
一边是紧密并肩作战的队友、整个东北地区最彪悍的一支非抗联武装力量,同时具备极高军事实力和号召力的明山队。
你怎么选择?
所以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和稀泥的做法——趁着延安干部团还没抵达,先把一些事情既定了事实再说。
而这个“既定事实”,便是抗联这边主动做出退步,把之前约定好分给他们当新根据地的地区,还给明山队这边,而且这个归还的面积还不能小——五顶山要塞如今可是有着上万人,面积小了,还真满足不了他们的粮食需求。
如此一来,延安干部团抵达后开始介入根据地的建设和管理,也不能说什么,也没理由向延安反馈什么……这些都是在与延安恢复党组织关系之前敲定下来的事情,不存在什么违反组织原则的问题。
当然,做出这个决定,肯定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半个县城的根据地虽然听上去很多,但在地广人稀的东北,这些扩展出来的根据地,其实也刚刚仅够第一路军和第三路军恢复到之前的规模而已……一下子还回去了那么多,要想恢复以前的水平,至少在短期内是不现实了,自然有很多人不乐意。
………………
很容易想清楚这其中的关节,杨铸表情有些精彩起来。
他千想万想,却是没有想到这个变数竟然是来自延安,而这支首批派出来来的干部团能够突破日伪的封锁,说到底却是因为自己所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那个……冒昧问一句,这件事是敲定了下来,还是正在商讨中?”
杨铸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多余问了一句。
很明显,这件事肯定还在争执之中,要不然昨天张主任就不会是用那种诱导式的探寻语气了。
但他实在是不知道这会儿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不管是做出什么反应,好像都不太合适。
像他这种胸中没有多少城府的小白,那点小心思哪里能瞒得住赵首长这种大佬?
当下又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小滑头!”
骂完,却是脸色一整:“这件事还在讨论中,老杨那边的压力也很大,所以这件事最后究竟怎样定夺,说到底还是要看你小子的反应。”
杨铸一脸的不解,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这种二选一的事情,怎么又扯到他这个外人的反应身上了?
赵首长哼了哼,先是看了谢某某一眼,犹豫了一下,却是指了指旁边的顶峰观察所:“进来吧,我这次提前回来,背负的任务之一,就是代表北满、南满省委组织,向你问询几个问题……你的回答,直接决定了我们最终做出的决定。”
说着,率先迈步走进那座山体镂空而成的观察所,言语和行为无一不在表明,接下来的问询,并不打算避开谢某某这个身份特殊的家伙。
仅仅代表北满和南满省委?
杨铸忽然觉得有些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