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0。
燃烧了整整一天的桦甸县仿佛燃烧过半的木炭。
虽然处处依旧余烬，但明火已经十去七八。
忌讳城内火炮的小鬼子虽然异常疲惫，却也压根底不敢开启探照灯这类醒目灯源，只能安排三倍于寻常的戒哨，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浓烟滚滚的西城区和破败不堪的北城门，生怕城内的守军出其不意地来次大反攻。
就连城外的日伪军，也在野副昌德的命令下，紧急后撤3公里，然后以小队/连排为单位，呈品字形分散驻扎。
一来，如今桦甸县城内的九二步兵炮总数已经超过了三十门之多，在见识过大炮上刺刀战术的威力后，他不得不预防城内的守军殊死一搏，用数量众多的火炮给予本队巨大的杀伤。
经过六天的残酷鏖战后，己方部队损失异常惨重的他，再也不敢将城内那支敌军当做是软脚虾来对待了。
二来，这种分散驻扎，将一半的日军驻派到西城墙下，将另一半日军驻扎在交通最便利、但却距离桦甸县最远的正北隘口的做法，也是为了防备那些绥靖军忽然跳反。
先有六千绥靖军叛乱，后有吉林分舰队消极作战，再加上今晚那些绥靖军面对敌军突袭时那消沉到近乎毫无生气的表现，
无一不在证明，一种非常吊诡的情绪，随着今天敌军那支舰队用一种近乎殉道的壮烈姿态沉入江底，在这些懦弱的中国人群体中开始弥散开来。
他很害怕这些平日里宛如瘟鸡的中国士兵忽然变成一群饿狼，将他这个日本司令官以及那三千多名日本士兵彻底撕碎，
但他又不可能冒着激怒这些中国士兵的风险将他们统统缴械。
所以，便只能采取这种提防意味十足的扎营方式了。
只不过，将过半精力全部放在了提防“友军”身上的小鬼子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视线死角，在被夜色和残烟笼罩的南城门外，不知何时，竟然有超过30艘各式商船停靠在了码头。
而西城门外那些日军一直担忧着会不会忽然冲杀出来的守城残军，却搂着枪支静静坐在南城墙根脚，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家妻儿老小陆陆续续地登上这些商船。
“家属和伤员优先登船，不得插队，检查是否口含木梢……再强调一遍，不管男女老少，胆敢插队和哭闹者，一律取消上船资格！”
疲惫的万斌等人将一根根小木头发到那些拖家带口的家眷手里，然后嘶哑着嗓子反复强调。
一身的血污，加上身上尚未消散的杀气，竟然震慑力十足，不管这些家眷之前有何等荣光，竟然无一人敢多嘴。
但凡是撤退、转移，
尤其是牵扯到大量平民的撤退、转移，最忌讳一拥而上导致的混乱，
所以杨铸下了死命令，不管是谁，胆敢扰乱秩序，惊扰了城外的日军，立即取消上船资格。
六天的时间，足以让所有人知道这位八爷是何等的冷酷和强势，再加上明山队的凶名加持，没有人会蠢到去怀疑这道命令的含金量。
“我实在是没想到……八爷你竟然会让这些家眷先上船。”
一身便装的廖思孟站在城墙上，看了看始终举着望远镜观察西城区动静的杨铸，又看了看在南城墙上一字排开的十几门九二步兵炮，语气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杨铸望了一眼他，努力笑了笑：“大家伙这几天之所以豁出命去跟小鬼子干到底，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人么，我杨某人虽然怕死，却也没有厚颜无耻到说话不算话的程度。”
说着，重新举起了望远镜：“再说了，你不是说陈营长那边会在两个小时后组织新一批的商船过来么，六天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两个小时。”
没有人会真的不怕死，
所以你说骨子里不过就是一个后世普通宅男的杨铸不想第一时间登船逃离这个鬼地方，那是扯淡的。
但这个世界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当你被架到一定位置时，除非你肯堕落到撕掉自己身上的那层人皮，否则很多事情已经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
虽然这些守军并不是明山队的人，但既然这些绥靖军当初是相信了自己的承诺，顶着超过80%的伤亡，咬着牙与小鬼子鏖战了六天五夜，那他就没有这个资格跟个懦夫似的第一个钻进船里去。
听着杨铸坦言自己怕死，廖思孟看向他的眼神愈加的奇怪起来：“八爷果然好胆气……只不过我有些奇怪，为什么你会相信我们，难道不怕这些船就是个陷阱么？”
在这个世界上，勇气有很多种。
在战场上面对着敌人的炮火发起无畏冲锋是勇气，
但敢于直面和承认自己的懦弱同样也是一种勇气，
而在承认自己贪生怕死后，却依旧咬着牙关死挺到最后一刻，那就更加需要勇气了。
他也是军人，自然知道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两个小时意味着什么……两个小时足以让发现异常的日军将桦甸县的水陆两路彻底堵死，葬送逃生的最后一线机会。
承认自己的懦弱，却又阴柔地刚烈着，再配上那冷酷到几乎没有人情味的指挥风格……在廖思孟眼中，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气质。
但他更好奇的是，
身为吉林分舰队的一员，他原本是做好了杨铸拒绝他们的援手，甚至将他这个陈勇刚的副官直接枪毙的最坏打算的。
孰料杨铸听闻他的来意后，竟然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就直接给南城门的守军小队下达了取消戒备的命令，放任这些船只靠近码头。
这着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作为让东北海军岸防舰队2营全军覆没的帮凶，杨铸将吉林分舰队恨之入骨，分而食之就不错了，怎么会如此容易的相信他们？
杨铸拿着望远镜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说道：“相信你们？”
“不，我并不相信你们。”
“我之所以如此轻易的答应你们，只不过是出于对老杜的信任罢了。”
老杜？
杜冰？
想起那艘沉没之前依旧在疯狂驰援的利民级炮艇，廖思孟的嘴唇不知不觉间咬出了牙印，神情间却是更多的不解。
杨铸放下望远镜，淡淡扫了他一眼：“老杜牺牲的时候，桦甸县南门处的烟墙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
眼神中闪过一丝灰色，却又转瞬即逝：“直到老杜牺牲前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向你们开过一枪一炮……他是我兄弟，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杜冰在半年前还只是明山队的降卒，但从他毫不犹豫地随着杨铸一起驰援桦甸县，在绝境中毫不犹豫地指挥利民级炮艇切向西北水域的那一刻起，杨铸就已经把他当成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了——男人之间的情谊，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只是因为……相信杜舰长……么？”
廖思孟喃喃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怔怔地发了好一会儿呆后，这才深吸一口气：“八爷，实不相瞒，这次过来，我还有一事相求。”
杨铸的眼底闪过一抹戒备，余光瞟了瞟那些正在登船的家眷：“不知廖副官有何事相求？”
那一抹戒备自然没能逃过廖思孟的眼神，
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