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
桦甸县城内的枪炮声不但没有停歇下来的架势,反倒是变得越加激烈。
西城门处的战况逐渐变成了一波波的滔天巨浪,起了再伏,伏了又起。
在最初的半多个小时里,发起反攻的守军凭借着大炮上刺刀战术,再加上临时摸索出来的三层火力网,在付出了上百人代价以后,将第一大队的日军临时构建的防守据点几乎全部拔掉。
所谓“三层火力网”,即:
50米前沿阵地以轻机枪、手雷,手枪队,以及刺刀手构成的“近距离速射网+人肉防御网”;
50~150米以二线阵地以重机枪和精确射手(绥靖军没有神枪手)构成的“中距离压制网”;
200米外核心阵地以迫击炮、九二步兵炮构成的“直射+曲射覆盖网”。
这种给“防御阵地上刺刀”的战术,放在别的地方几乎等同于找死,但放在当下的城市阵地争夺战中,却是出奇的好使。
由于距离太近,双方实际交战距离只有200米,日军后方的火炮阵地根本不敢开火,也无法提供火力掩护,但是把九二步兵炮直接推到了小鬼子脑门前的守军却不存在这个问题,因此在巨大的局部重型火力优势下,白天丧失了大量宝贵掷弹筒手的小鬼子根本无法抵挡这种赖皮战术。
然而,杨铸一方的最大弱点便是人数太少,而敌军又太多。
虽然日军第一大队很快就因为这种视野+重火力的双重不对称劣势溃败到西城墙附近,
但是,为了在最短时间里洗刷第二独立守备队的耻辱,野副昌德足足集结了超过1.7万兵力把寻甸县团团围住。
即便这里面有超过一大半是他现在压根底不放心,也暂时不敢使用的绥靖军,
即便在过去的近六天时间里,日军本队的伤亡数字直接超过了三千,但他手里依旧还有近五千的日军本队生力军。
所以,当伤亡惨重的第一联队第一大队被守军的反攻逼退到西城门处时,野副昌德直接无视了第一联队的尊严,否掉了对方申请再战的请求,径直下令两个大队的生力军,直接接替第一联队第一大队的任务,
要求其今天晚上必须彻底占领西城区,并通过迂回包抄的形式,将最难啃的北城门彻底突破,从而将失陷的桦甸县重新夺回来……西城门已经在他们的手中,而烟墙散去后北城墙处的守军火炮已经不敢再轻易开火暴露目标,所以日军已经完全不需要再跟之前似的,只敢派出最多一个大队的兵力向西城门机动。
于是,在又一次经历日军的炮火洗地后,
面对着西城区数量陡增的日军,杨铸只能采取了弹性收缩策略,借鉴胡永波和张文顺最擅长的削洋葱战术,开始打起了运动伏击战来。
“报,8号观测位发现有大量日军增援部队向癸字号阵地集结,兵力规模为2个小队!”
一名满是血污的士兵狂奔至西城区某栋废墟底下,朝着三楼被炸成V字型的屋顶喊道。
在深夜之中,虽然城里处处火光,但任何一点微弱的灯光依旧足以招来日军的重点关注,
可是V字型的废墟顶上,即便有着数块木板遮挡,依旧能从一些角度看到里面的油灯光亮。
这是守军的临时前线指挥部,距离西城门甚至不到1公里。
没法子,在电磁环境被彻底压制,城内电话机房被早早炸掉的当下,杨铸必须要有一个足以观测西城区的瞭望点,才能统筹全军,把他那一套在后世只能算作是外行的刀尖跳舞战术玩下去……如今的守军虽然损失惨重,但哀兵之志已成,已经不需要他再站在第一线鼓舞士气了。
癸字号阵地?
杨铸转动了一下望远镜,然后立即飞奔到简陋的指挥桌旁,拿起26式识图用图尺,在之前从县公署里翻出来的城市规划图上,迅速比量起来——虽然之前从第三联队那边缴获了几具日军的九五式地图作业器,但他用不惯那玩意,于是依旧选择了杜冰当初送给自己,从国军那边缴获而来的26式识图用图尺。
不要问杨铸这个应用化学的废材为什么会用这玩意,他的正式职位是明山队的参谋,这些都是他在“入职”后必须要学的技能……不要受影视剧影响,以为抗联是一群泥腿子,论及战术素养和指挥水平,邻近苏联,且当初有大量奉系军官加入的他们,实际上一直都是我党内拔尖的那一拨,甚至就连胡永波这种糙人都能熟练运用特种地图和各种测距工具。
配合着坐标梯尺、平行移动器,在城市规划图上稍稍比量一下,杨铸立即下令:
“传令,3连立即放弃癸字号阵地,向庚字号阵地转移,6连和8连正在向那边运动,最多十分钟就行形成交叉……注意速度和节奏,既要让小鬼子咬住尾巴,又不能真的让他们咬死了!”
士兵立即领命狂奔而去。
十分钟后,西城区西北一角爆发激烈战斗,死死咬住3连的两个日军小队,忽然从侧后面遭遇到了刚刚运动而来的6连,以及正好从右面机动而来的8年的夹击,错不及防下,损失异常惨重,甚至就连小队长都被当场击毙了一名。
那名阵亡的小队长直到死都不明白,右侧忽然出现的8连也就罢了,可侧后面忽然冒出来的6连又是什么鬼……那一片区域明明在半个小时以前已经被友军扫荡过了,已经确定标注为无危险地带了的啊!
他却是不知道,这正是弹性收缩策略+运动战的精髓之处。
每一阵地,必使敌以十倍鲜血换取;每一放弃,必使敌陷入新火网。
你可以把它看做是以那些阵地的守军为饵,通过撤退吸引日军死追不放,然后通过运动轨迹叠合,最终变成泡泡龙+消消乐的一种游戏。
由于7成以上的守军都是在不断机动,因此除非是有军事卫星,否则那些日军根本无法知道那些守军会在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与其不期而遇,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前线据点以外,任何一条街道,都不存在绝对的安全。
而那些始终保持着机动的守军小队,便是杨铸手里操控的颜色球,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让其以合适的角度交汇,那么那些咬着尾巴跟上来的日军,就只有被“消掉”的命运。
现在知道为什么杨铸不惜冒着被狙击的风险,也要把前线指挥部搬到距离西城门仅有1公里的废墟里来了吧?
这种战术不但需要大量的计算,同样要求要有最短的指挥-反馈时间,否则的话一个不小心,就是引火烧身的局面。
只可惜现在守城一方的士兵实在减员太过严重,短短的六天时间,从最初的近6000人骤降到当下的不足700,其中还有超过300人必须死守在北城门。
所以,在这种敌我兵力差距超过5倍的情况下,即便是这种战术让毫无相关经验的日军头皮发炸,但杨铸一方在西城区的兵力,经过二十余波较大规模交火后,还是迅速降到了不足200。
没有足够的兵力,战术再巧妙也是白搭,
如果再这样下去,最多还有40分钟,除非是彻底弃守北城门,否则的话,杨铸就只能将西城区拱手相让了。
整个桦甸县的战况,在日军不惜一切代价的添油战术下,迅速地恶化了起来。
21:14。
当第三次转移了临时指挥场所的杨铸接到最新一轮的伤亡统计报告后,看着纸条上写着的147这个数字,因为心力消耗过度而变得有些灰黄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和浓烈的不甘。
难道……
自己真的要使出那最后一招了么?
………………
而此时,一支三百余人的部队正悄悄摸到了桦甸县城北外的丘陵处。
然而有些不同寻常的是,面对着数量上万的敌军,即便是偷袭,区区三百多号人已经够拮据的了,可这支队伍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是一前一后分作了两队……估计这要是在演电视剧的话,少不得要被观众骂成白痴。
“司令,咱们……真的没走错?”
一名中队长看着一公里外密密麻麻的帐篷,将脑袋缩回了草丛,然后咽了咽口水,快步赶上前,有些颤颤巍巍的问道。
正在费力躬身前行的谢某某头也不回:“不可能有错,跟着我走就成!”
说罢,似乎想起了自己已经不是第八军的军长,而是明山第三纵队的纵队长,按照规定需要对下面这些胡子出身,之前几乎没有正规作战经验的中队长进行该有的培训,
这才顿了顿,解释道:“不管是小鬼子还是国军,或者是其它部队,都会根据其作战环境和自身的部队属性进行对应的阵地设置。”
“与主要负责野战的甲种师团不同,像关东军第二独立守备队这种治安部队,其炮兵运用风格更多的求稳重于求险,阵地选择往往会非常保守……桦甸县是孤城,又被他们团团围住,城内却又有着一定数量的火炮,那么这些鬼子火炮阵地的设置就只可能更加保守。”
“一般这种保守策略下的火炮阵地,一定会设置在守军绝大多数直射火力射程之外,比如如重机枪、掷弹筒、迫击炮,步兵炮……所以不可能设在距离北城门3公里以内的距离,否则就会暴露在杨老八他们九二步兵炮的射程范围内。”
“但同时,火炮阵地又必须保证足够的视野,使其能直视或通过前沿观察所间接观测城墙及城内关键目标;”
“如果乍看上面这两条,小鬼子可以选择的火炮阵地位置可以有很多,毕竟桦甸县北部的地形比较开阔,放在哪都成。”
“但是不要忘了,保守阵地之所以带有保守两个字,那是定然以火炮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所以除了上面两点外,同时还会要求其所在的位置能够便于转移,在遇到意外和危险时,能第一时间把火炮拉走;”
“同时,还对地形有着自己的一套要求,可以利用反斜面、树林、村庄建筑等物体进行遮蔽伪装,以求自己不会被轻易发现。”
说到这里,谢某某瞅了一眼身旁正在同样仔细聆听的警卫旅旅长,轻轻哼了哼:“所以,结合上面的四个特点,你猜小鬼子的九二步兵炮阵地会设在哪里?”
那名中队长苦苦思索了好一会儿,趁着行进的功夫把周围的地形扫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是了,桦甸县附近同时符合这些要求的地点并不多,而在北城外,更是只有一处……那里!”
说罢,指了指不到半公里外的某个丘陵的腰间。
谢某某满意的点了点头:“算你没有笨到家!”
中队长挠了挠头,却还是有些不解:“可是,咱们为什么非要冒那么大的险来端掉小鬼子的九二步兵炮阵地?去端105榴弹炮的阵地或者是75毫米野炮的阵地不更好么……按照司令你刚才说的去反推的话,这些阵地离小鬼子的大本营肯定更远,而且威力也更大。”
谢某某扫了他一眼:“刚夸你聪明,你又犯蠢了起来……端掉那些重炮和野炮阵地有什么用,你能拖得动?除了乖乖等着被小鬼子包围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中队长想起九二步兵炮的特点,以及冒险留在后面的那支挽马队,顿时恍然大悟,看向谢某某的眼神也开始有些崇拜起来。
谢某某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忽然一抬手,低声喝道:“全军静默,把木梢子咬上!”
………………
十多分钟后,在光影的遮掩下,第三纵队很轻松地绕过了几队巡逻士兵,摸到了位于丘陵腰间的九二步兵炮阵地。
不要怪巡逻队过于废物,
实在是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年代,黑夜中静匿前进的老手,过于难以被发现了。
况且连续六天的高强度作战下来,几乎所有的日军心神和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桦甸县和北、西城门的那片区域,
在他们的脑海里,只会担心那伙顽强到不似正常人类的叛军会不会从西城门或者北城门杀出,来一场最后的决绝突击,
甚至会担心和防范附近扎营的那些靖绥军会不会受到蛊惑,再来一次临阵叛变。
唯独不会想到自己的身后,竟然会有一支不明来历的队伍对其进行偷袭……还是那句话,桦甸县是日军统治区的腹地,这一特点催生出太多的思维惯性了。
轻轻地将子弹上了膛,
几名中队长朝着谢某某打出手势:司令,下令动手吧!
谢某某扫了一眼阵地上那两个重机枪阵地,三十多门九二步兵炮,以及那些因为数日高强度射击而累的靠在弹箱上休息的炮兵,却是摇了摇头。
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打出手语:等教导旅特战小队那边的信号。
原本总数将近六百的混编队伍,却只有三百多号人出现在炮兵阵地附近,那消失的两百多号人自然是有其它的任务。
而那支全部由警卫旅战士组成的特战队,身上同时担任着两个任务:斩首行动,以及摧毁日军的电讯压制阵地!
不管是那支军队的指挥所,其位置都会设置的很隐蔽,也一定会有警卫营和大量外围日军的拱卫,所以这个任务更多的是看运气,谁也不会把宝压在它身上。
但是,另一个任务,也就是摧毁日军的电讯压制阵地,却是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