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每天连续十八个小时在深山老林里急行军,而且一连急行八天,也会如同他这幅模样。
“出什么事了?”
杨首长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他身边,盯着桦甸县传来的火光目不转睛。
长期严重缺盐所带来的后遗症并不是短短两天就能够缓解的,况且连续高强度急行军之下,他和警卫旅也一样疲惫不堪。
谢某某望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而是直接抬手指了指山下某段河流:“一会儿,你们顺着山脚去那里,在河边点燃三根蜡烛,不出半小时,自然有船来接你们!”
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几根蜡烛递了过去,语气冷淡:“带着你的人走,咬咬牙,再坚持大半个小时就到了……路上不要停歇。”
杨首长却是不接,皱起了眉头:“你们要干什么去?”
谢某某一脸的不耐烦:“你管我们做什么去!”
回头望了望三纵队那些疲惫的仿佛马上就能睡去的队员:“当初答应人家的,要把你救出来,现在人已经救了,船也已经安排了;”
“小鬼子眼下所有的兵力全部集中在桦甸县城外,别说后面这段路应该没人,就算有小股鬼子,你们也能搞定。”
说着,接过手下递过来的一个开了盒的冷罐头,恶狠狠的掏了一口:“既然承诺人家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就不关你事了。”
谢某某的话虽然凶恶,但杨首长却能从中感受到一丝挣扎,盯着火光传来的方向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桦甸县已经被你们攻下来了?守城的是你口中的那位杨八爷?”
似乎是天生八字不合,谢某某对他表现的颇为抗拒,两人虽然同行了近三天,除了休息、吃饭、行军这些指令外,竟然是一句正儿八经的交谈都没有。
因此他始终没搞清楚本应身在北满的谢某某这个“叛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桦甸县那边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激烈的交战。
只不过当初谢某某救他之时,曾经说过一句“你没有资格浪费八爷豁出命去给你争取到的一分一秒”,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却也隐约能推断出一些事情。
谢某某斜了他一眼:“除了杨老八之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虎口拔牙?”
说罢,却是轻轻哼了哼:“杨老八这个废物,说好了要守七天的,看这样子,能不能挺过今天晚上都不一定……幸好老子紧赶慢赶,提前一天出来了。”
言辞里多有鄙视,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外人无法察觉的惊叹和亲昵。
七天!?
听谢某某话里的意思,对方竟然已经坚守了将近六天了?
杨司令心里一惊。
这杨老八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桦甸县攻下来不说,还在日军上万人的重重包围下,硬生生把一座小城守了六天?
扫了一眼三两口把罐头刨干净后就开始坐在地上闭目养神起来的谢某某,杨首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让我们先撤……是想冲过去支援那位杨老八?”
谢某某眼睛没有睁开,稍稍犹豫了一会儿,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下之意却很明显。
杨首长眉头皱的更深:“就靠着这两百多号疲兵?”
之前发生在板石河子北沟的战斗,虽然成功将设伏的日伪军击溃,但第三纵队也损失严重,足足伤亡了百余号人。
身经千战的杨首长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对方之所以能把程斌等人击溃,完全是靠着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外加火力凶猛罢了。
论及实际的战斗力,这些号称是明山第三纵队的胡子,别说跟警卫旅的精锐比了,就算是普通的抗联士兵,也比他们强上一截。
所以,别说剩下的这两百多号胡子各个疲惫不堪,十成战力去了六成,就算是全盛状态,想要突破上万名日伪军的封锁去救人,那也是无异痴人做梦。
谢某某终于睁开了眼睛,扫了他一眼:“杨老八靠着百来号人就能把桦甸县攻下来,还守了这么多天,凭什么我就不行……打仗靠的是脑子,又不全凭蛮力!”
这话能忽悠住其他人,却忽悠不了杨首长。
只见他定定地盯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你应该知道,你一旦去了,就回不来的。”
他并不奇怪有人会去做一些明知十死无生,但却依旧去做的事情,这些年来,东北这片沉默的土地上,这种“傻子”实在是太多了……抗联中的这种人更是比比皆是,甚至有必要的话,他也会做。
但他奇怪的是,为什么谢某某这种臭名昭著的叛徒,会做出这种选择。
这些年来见过形形色色的无数人,
他很清楚,人这种生物,一旦做出了某种突破心理底线的行为,那么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所以,既然谢某某当初可以向日本人缴械,甚至可以向日本人呈递谢罪书,那么按道理来说,他就不应该有这种勇气才对。
谢某某自然知道对方的言下之意,沉默了一会儿,却是冷笑起来:“你TMD管我,就当是老子这个土匪瞎逞英雄成不成?”
一脸桀骜地锤了锤自己的左胸:“出来混的,义字当先,既然杨老八当初瞧得起我,求着我进山捞你;那么眼下他这个蠢货被小鬼子围住,老子这个当大哥的也不能不见死不救……否则的话,这事要传了出去,你让老子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这番话虽然有一大半是在胡扯,但却也有三分真实。
男人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生物,这个年代的莽夫们就更加奇怪了。
对于谢某某来说,当初杨铸肯放心让自己独自带队去救杨首长,那这份信任之宝贵,外人很难理解。
而这份信任还是建立在杨铸主动揽过攻下/防守桦甸县这种几乎必死无疑的任务情况下的,那就更加宝贵了……可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杨铸这个穿越者以外,再无第二个人肯这么相信谢某某,敢相信谢某某。
而这种外人很难理解的感动随着他真实目睹了杨铸究竟是承受着多大压力的画面时,甚至已经超过了“我以国士待君”的程度,竟然很有些士为知己者死的意味在里面了。
人活一辈子,总得图点啥。
有人图钱,有人图官,有人图色,有人图名。
但对于谢某某这种经历了半生风雨,又刚刚经历过人生巨大起伏的人来说,他真正在意的事情,早就不太一样了。
更何况少年就开始结交各路朋友的他本身就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要不然原本历史上赵司令遇害后,他也不会冲到现场,当着一众日伪军的面跪在赵司令的尸首前嚎啕大哭了。
连原本只是交情较好的赵司令都是如此,更何况杨铸这种真正敢把性命交付于他的“知己”?
所以,面对着深陷绝境的杨老八,哪怕是拼了命,他却也是要救的。
救不救得出来是一码事,去不去救是另外一码事。
如果不去救,估计以他的心性,以后真的没脸再照镜子了。
不要觉得奇怪,这时候的莽夫就是如此,同样也是东北各路抗日武装被称为“靠着义气抗日”的原因之一。
“蠢货!”
杨首长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评语。
谢某某闻言大怒,立刻跳了起来,直接拽住了他的衣角。
杨首长在抗联里面绝对是天字号的精神领袖,但他现在已经不是抗联中的一员了,愤怒之下,自然不会在意那些东西。
还没等他挥出老拳,杨首长就冷冷说道:“就算是日军对于后面的突袭毫无防备,但区区两百多人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把警卫旅带过去,合起来近六百号人,率先摸过去把日军的炮火阵地给端掉,然后利用那些火炮进行袭扰的话,应该能起到点作用。”
拍掉谢某某的手掌,杨首长转过头去定定的看着桦甸县的方向:“至于能不能一鼓作气把日军逼退,又或者仅仅是能减轻点压力……就得看城里的守军还有多少战斗力了。”
说罢,看了看满脸呆住的谢某某,轻轻笑了笑:“很奇怪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除非是力所不及,否则抗联从来没有抛弃兄弟部队的习惯……不然你以为警卫旅这些天在深山老林里东奔西跑是为了什么!”
谢某某收回了拳头,看向杨首长的神情终于有所改变:“可是……你呢?”
当初在驰援的路途中,杨铸就已经给他们粗粗阐述了为什么会不惜代价也要全力把杨首长救出来的原因。
这不是单纯的出于偶像崇拜,而是出于最理智的得失计算。
杨首长能不能活下来,
对于抗联本身很重要,
对于抗联未来的一些选择很重要,
对于东北抗日形势很重要,
甚至对于抗战胜利后,能不能在未来填补东北乃至整个华北未来的发展的某些遗憾也同样异常重要。
虽然他听不懂杨铸口里的那句“一个时代的走向,往往是在为上个时代的所作所为买单”是个什么意思,也完全搞不懂一个人的生死为什么竟然能影响到整个东北乃至华北的未来走向,
但杨铸是个读书人,而且在他看来是个很有本事的读书人,
既然杨铸这么说,于是他就信了,
所以,杨首长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杨首长自然知道他的担心,当下只是笑了笑:“放心,我不去……留下一个警卫排,我在河边等你们!”
按理说,身为最高指挥官,这么重要的战斗却不参与,是很容易打击到自身的威望的。
但他还是这么决定了,
谢某某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有点意思。”
言罢,转身朝着众人低喝一声:“明山队第三纵队、第一路军警卫旅……全体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