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人数超过300,挽马数量也将近300的伪军部队在时晴时雨的深山老林中穿行。
不管怎么看,这支队伍都有些古怪。
说它是绥靖军的辎重队吧,马匹上装载的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数量又未免多了一些;
说它是讨伐队吧,挽马的数量又未免过于奢华了些,区区一个加强中队的规模,其挽马数量甚至达到了大队级别。
“第二小队下马,第三小队上马轮换休息!”
随着一声令下,三十多名汉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愁眉苦脸地翻身下了马,另外三十多名满脸疲惫的汉子则是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立刻爬上那些喷着粗气的挽马,竟然就这么抱着马脖子一秒入睡了起来。
没办法,任谁在三天内开启了五段急行军,每天睡觉时间甚至没能超过四个半小时,都会这样子的。
可以说,这支几乎已经被榨干了所有体力,疲惫到了极致的部队现在没有任何战斗力可言,但凡遇到敌人的埋伏,哪怕是一个排的敌人埋伏,说不定就会全军覆没。
但这支伪军部队的情况有些特殊。
会冲着他们这身衣服伏击他们的不会是敌人,甚至他们巴不得有人立马跳出来伏击他们。
而他们真正的敌人却不会一声不吭地伏击他们。
谢某某看着手底下这些已经被榨的油尽灯枯的士兵和马匹,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倒不是因为这些手下的不争气而恼怒。
第三纵队的这些士兵虽然从身体素质和作战意志上来讲,跟第一纵队的老明山差了不止一个等级,但短短三天在暴雨中的密林里穿行上百公里,已经是个远超所有人预期的成绩了,深山老林有多难走,那真是谁走谁知道。
他之所以脸色难看……
无它,虽然根据判断,他们离杨将军率领的警卫旅越来越近,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说,沿路发现的各种蛛丝马迹,却让他心中有了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尤其是从昨天起,他们发现了好几段用于制造双向混淆的足迹,以及伪造的马蹄铁印记,更是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不安。
所谓“双向混淆”,就是在行军过程中,让A队正常穿鞋行军,B队倒穿鞋覆盖其足迹;
而伪造的马蹄铁印记,则是将木头雕刻而成的马蹄铁绑在鞋底,制造“骑兵纵队通过”假象。
这些手段,前者是因为行军过于匆忙,根本没有时间去遮掩足迹而采用的应急之法;
后者干脆就是在临近敌人活动密集区时所采用的迷惑之法。
那么问题来了……
一支因为严重缺粮缺盐,战斗力连一半都没有了的部队,为什么还要如此匆忙地朝着敌人的活动密集区进发?
是殊死一搏呢?
还是……
正在思考间,前方的侦查班忽然传来讯息:“报告司令,发现异常!”
!!??
谢某某心中一凛,一抬手,整支队伍顿时停了下来:“发现了什么情况?”
侦察兵喘着粗气:“方才跑到前方树林边小解时,无意间发现了铁爪鞋留下的印记……数量不但很多,行进的方向也不对,不是朝着前方行进,而是往山顶上去了!”
铁爪鞋!!
谢某某顿时一惊。
所谓的“铁爪鞋”,是抗联在冬季时经常使用的一种小装置,说白了就是在士兵鞋底套上一块可以人工收放的铁刺,用于在冰面行军或者冬季山林行军时增强抓地力……这玩意跟雪橇一样,属于是增强抗联战士冬季机动能力的宝贝。
但问题是,现在并不是冬季,对于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活动的抗联,尤其是第一路军来说,就算现在山林里处处泥泞和滑坡,却也根本用不到铁爪鞋这东西……而出于隐藏行踪的考虑,当下就更不可能用铁爪鞋这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装备了。
所以一种可能,
只有那些并不擅长于山林机动,尤其是滑湿环境下活动的日本人和伪军,才有可能在需要在快速机动时用到这玩意,
而且这种土玩意也一定是抗联的叛徒提供给他们的。
现在问题来了……
一方面是第一路军宁愿冒着被暴露的风险在朝着敌人活动密集区紧急行军,
另一方面则是日伪军在叛徒的带领下穿着铁爪鞋从隐秘的角落紧急向山顶快速机动。
这意味着什么?
抹掉脸上的混杂着汗液的雨水,谢某某立即取出地图来查看。
对照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后,他顿时脸色变了。
前方往东走40公里就是那尔轰镇,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那里应该有日伪军的驻扎点,也应该有足够的补给,想来杨将军率领警卫旅的目标是那里。
而3公里外,则是一个名叫板石河子沟的地方,那里地形复杂,是通往那尔轰镇的必经之处。
这原本没有什么。
但这个地方如果是从其它方向穿越过去还好,最多难走了一点,需要绕的沟沟坎坎多了一点罢了。
然而如果是从东面穿越过去,则是必须要经过北沟,对应的地形就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葫芦型,入口狭窄,内部开阔……更要命的是,出口竟然是陡坡地形。
想起侦查班无意间发现的那些通往山顶的铁爪鞋印记,谢某某背上一阵寒意升起。
如果在小日本在板石河子北沟设伏,将主力隐藏在两侧山脊的原始森林中,再利用落石或者那些被山洪冲刷下来的整颗大树伪装自然路障,迫使抗联队伍聚拢通过……一旦进入进入火力覆盖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然而担心什么怕什么,正当谢某某祈祷着第一路军警卫旅千万不要直直地从东穿过板石河子沟,又或者在途径北沟时稍微绕上那么一圈时……
一阵隐隐约约的枪炮声传来,正是板石河子沟方向。
糟了!
谢某某心中一紧,却是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极速支援,反倒是下令所有人噤声,趴下肥胖的身体在地上倾听起来。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爬起来,脸上的神情没有那么紧张了。
前方传来的枪声虽然密集,节奏却并不算混乱,甚至还打的有来有回。
想想看也不奇怪,杨将军毕竟是身经百战之辈,丛林战的造诣更是在自己之上。
虽然不知道警卫旅为什么非要冒险走这条路,但自己能看出来的问题,对方也没有道理看不出才对。
不过毕竟是带兵打了好几年的老手,大体判断出前方的战况后,谢某某并没有如同毛头小子一样毛毛躁躁地赶去支援。
稍一沉思,他大手一挥,沉声说道:“派出第一、第二小队前出一公里埋伏戒哨,剩下的所有人,立即下马,就地进食休息半个小时。”
顿了顿,谢某某眼睛咪成一条缝:“半个小时以后,就是咱们第三纵队拼命的时候了!”
………………
谢某某猜的没错,第一路军之所以让日本人如此头疼,甚至不惜调动超过7.5万人来布下天罗地网层层围剿,除了这些抗联战士各个都是丛林战的一把好手之外,还因为杨司令从来都是以一种近乎悲观,但却永远不失勇气的态度去应对任何无法确定的事情。
所以,虽然警卫旅因为物资的极大匮乏不得不冒险向着距离板石河子沟只有6公里的濛江那尔轰东南密营进发,但他们早就做好了电报有假,会遭遇叛徒和日伪军伏击的准备。
因此,在经过板石河子沟这种绝佳的天然伏击地形时,他们怎么可能毫无提防?
啪啪啪~
漫天的枪炮声中,十几声专属于莫辛-纳甘的脆响从北沟对边的半山腰间响起,日军刚刚往前推进了50米的掷弹筒小队,立马有6人当场丧生。
“八嘎!这些人是猴子么!?”
看着反击回去的机枪全部落空,负责主持这场伏击战的中队长小田奉山一拳重重地锤在了地上,站起身子,就要拔出指挥刀,从战壕里跳出去发动总攻。
“小心!”
这才刚刚站起身来,就被身边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国男人重新扯了回去:“小田少佐,敌人巴不得我们现在就发起冲锋呢……不要站起身来,此时最起码还有五名神枪手瞄准着我们的指挥阵地。”
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对面山腰处那些宛如长臂猿般在树梢上灵活腾挪的身影,男人脸上写满自信:“既然警卫旅已经钻进了包围圈,那咱们慢慢跟他耗就是。”
“哼,第一路军独创的【树梢狙击战术】虽然厉害,也非常难防,但却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就警卫旅现在的情况,我赌他们的体力根本撑不过半小时!”
小田奉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程桑,当真?可我看敌人异常顽强,一点看不出半点体力不支的样子。”
程斌眼里闪过一丝带着痛恨的复杂,笑的却是愈发自信了:“相信我,我的判断不会错的。”
“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抗联,也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警卫旅,更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杨将军!”
“这些人之所以看起来生龙活虎的样子,那全都是凭着一口精气神在那撑着!”
“可是,没有人能在饿了一多个月肚子以后真的能坑得住,也没有人能在严重缺盐半个月后还有那么多力气,”
“所以,相信我,最多再对峙个半小时,对方就不可能再有体力去执行树梢狙击,”
“一旦这种对我军指挥系统威胁极大的战术,只要我方守好口袋,这些人就只能乖乖受死!”
小田奉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明白野副讨伐司令部为什么这么器重这个抗联的叛徒,也不明白这个据说之前极得杨将军信任的家伙会这么痛恨这些以前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