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
庚申日,中伏。
宜移徙、入宅;
忌安床、出行。
………………
“禀告谢大当家的,黄皮子已经撤了!”
大雨中,一个相貌丑陋的汉子踩着满地的泥泞跑了过来:“弟兄们抓了几个舌头,说是接到野副讨伐司令部的急电,桦甸县一夜之间被攻陷,守城的一个联队的小鬼子全被灭了,所以让他们赶紧撤到抚松县东侧,以防被包饺子。”
汉子满脸潮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也不知道是情绪过于激动,还是被山林中的闷热水汽压的呼吸困难:“据说城外堆起了三座京观,都快有城墙高了……八爷不愧是八爷,真TMD解气!”
城外堆了京观?
谢某某手上一顿,眼里却没有丝毫喜意:“知道了……下去吧。”
等到汉子退下,他才远远朝着县城的方向发了会呆,神情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机会,杨铸已经给自己创造出来了。
而且甚至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在敌人的腹地,筑成了京观,
可以想象日本人会震怒到何种程度。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几天里,桦甸县将会面临着日军最疯狂的报复和反扑,野副讨伐司令部甚至会抽调出一半以上的兵力,力求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桦甸县夺过来,将这群敢于虎口拔牙的流匪彻底剿灭掉。
这不仅仅是出于报复,更是出于现实考虑。
如果没办法在最短时间里把桦甸县夺回来,那么那位挂着少将军衔的野副昌德司令官,也就可以乖乖等着下野了。
只不过……
只能给自己十天时间么?
想起分别前杨铸给自己下的死命令,谢某某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分别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位年轻的杨八爷,真的能顶得住七天么?
想起那三堆想想看就刺眼无比的京观,谢某某就算再驽钝,也知道杨铸这是在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用这种手段尽可能地把最多的日军吸引到桦甸县城下,好让自己一行人能顺利把那位杨将军接应出来。
嘿,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这还真是信得过我谢某人这个名声臭大街了的叛徒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胸膛涌起。
君以诚待我。
杨铸做到了,而且做到了极致。
也罢,
接下来,便看看我谢某人是如何以诚报君了!
收拾好心里的复杂心情,谢某某抹去了脑门上的雨水,继续对着树干上那条不是很明显的勒痕仔细观察了起来。
勒痕本身不重要,但它背后代表的意味却很重要。
这条并不显眼的痕迹放在外人眼里,或许只会以为是夏季入山的樵夫为了避免木柴被打湿,所以把砍好的木柴暂时绑在树干上时留下的痕迹。
但像谢某某这种曾经担任抗联高级将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别的,而是抗联处置叛徒时,经常使用的一种刑罚。
把人绑在树上,脖子上套一根绳子,然后找根木棍插进绳子里,用力这么一绞……
诺,是不是很节约,也很安静?
谢某某还是第八军军长时,尤其是在去年冬季被小鬼子围在山上缺衣短粮时,也用这种手段处死了很多“叛徒”。
说他们是叛徒未必准确,也有很多人是冤枉的。
但没办法,抗联的生存环境太恶劣了,在转移、躲避日军围剿的过程中,但凡你敢掉队,但凡你敢失踪超过十分钟,统统只能按照叛徒来处置——战争从来与浪漫二字无关,更何况是抗联这种绝境中挣扎的部队?
仔细观察了一下勒痕的深度,又对应当初木棍的绞点位置看了看,然后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这片山林的大致地形。
按照抗联的传统,绞死叛徒时,往往会将其头部背对着队伍行军的方向,意喻着此人已经背叛了队伍。
刚才的绞点位置偏西南,按理说第一路军应该是朝西南方向进发了才对,
但谢某某很清楚,且不说并不是所有的抗联部队都讲究这个,就算是第一路军原本也有这个习俗,但他们如今面临着叛徒程斌率领的挺进队追踪,却绝不可能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
所以这一点不能作为判断第一路军行踪的依据。
勒痕有些轻,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男性该有的力道,更不像是一群身经百战的老兵该展现出来的力道。
外人或许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有悖常理的现象,但主管过一整只军队的谢某某却很清楚,这只能说明……第一路军现在缺盐了,而且很缺盐。
再联想起之前第一路军就是因为缺盐,才不得不偷袭七道沟那边的伐木场,最终暴露了行踪,引得日军大肆像桦甸县集结,这就更加确定了这一情况。
但明明几天前才偷袭了七道沟的伐木场,结果这道明显只是两三天前留下的勒痕却依旧只有这么浅,这无疑是在阐述一个异常残酷的事实……
第一路军之前的偷袭并没有成功,最起码没能抢到他们当下最紧缺,也是最要命的食盐。
人体严重缺盐的情况下,连枪都拿不动,走路都会打摆子,这对于正在被日伪军围剿的第一路军来说,甚至比缺粮还要致命。
所以任何一个有实际作战经验的指挥官,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部队补充盐份。
那么问题来了,
眼下第一路军已经被封锁在深山老林里,连出都出不去,他们从哪里搞盐?
只有一种可能……从植物或者表层土里获取野盐!
仔细推演了几遍,又拿出之前伪军提供的那份粗略地形图看了看,谢某某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集合,往东,20里急行军,跟我走!”
此地东边40里有数块河谷低洼地。
谢某某当过垦荒农民,又是半个胡子出身,自然知道像这样的地形一定会形成对应的盐碱区域,
而不管是这些地表上自然凝结出来的白色盐碱土也好,盐碱地上生长的黄须菜(碱蓬)、盐角草也好,虽然极难入口,甚至对身体有害,但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
只不过,这么明显的情况,自己能推断的出来,那个姓陈的叛徒也一定推断的出来。
所以,即便是有遭到伏击的风险,且会严重消耗部队的体力,他也只能采取一字型分段急行军的办法,尽快赶到东边的河谷低洼地了。
没法子,入山的日伪军固然有大量部队被撤了回去,但像程斌挺进队这种能死死咬住第一路军踪迹的猎犬,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撤回去的。
偏偏严重缺盐状态下,如今的第一路军战斗力已经降到了谷底,他很怕自己晚上一步,本就已经被分割成数股的第一路军就会在程斌挺进队的追杀下全军覆没。
杨铸和杜冰等人豁出性命来给自己争取出来的七天时间,他没有资格去浪费一分一秒!
已经在密林里连续奔波了三天之久的第三纵队成员闻言,脸色一下子苦了起来。
这种深山老林又不是平原地区,
冒着大雨急行军20里?
那是真的要人命的!
就算是中途没有遇到日伪军的伏击,就算是有大量挽马帮助运输物资,那起码也得冒着中暑和脱水的风险,卯着劲连续走上个六个小时以上。
可谢某某自从筹建第三纵队以来,一改之前在第八军时的宽容做派,手段变得极为狠厉起来,因此在见识过超过14支胡子在收编时因为不尊军令而被全部处死的惨状后,即便这一命令过于没有人性了些,但他们也只能乖乖照做。
于是乎,之前分散在各个狙击点的胡子们,纷纷从藏身地走了出来,然后在瓢泼大雨中拉扯着那数百匹装载着各种物资的挽马,在遍地落叶的泥泞山道里整队集合起来。
………………
谢某某猜的没错,此时的第一路军警卫旅,正在东侧河谷洼地附近躲雨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