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司令,汤煮好了,赶紧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贴近警卫用蓑衣护着一个木碗,走到石壁下方那个男人的身旁。
如同后世画像里的一样,男人长相平平无奇,脸色黝黑,仿佛一个寻常的河南中年农夫,唯独浓密眉毛下那双亮的有些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凸显着他的不凡。
轻轻嗯了一声,杨将军接过木碗,看了看浑浊的汤里漂浮的三小片蘑菇和两片树皮,以及七八截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植物茎块,顿时皱起了眉头。
“怎么我的这碗里面食物这么多?”
杨将军不悦地盯着警卫,不容分说地将碗递了回去:“每个人该分多少就分多少,不准徇私……还有,不要搞这些小把戏,把碗里的汤倒回锅里重新盛!”
他又不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指挥官,哪里不知道碗里的这三片蘑菇和那两片树皮,以及那些植物茎块意味着什么?
没错,对于山穷水尽,只能开始靠着蘑菇和树皮充饥的第一路军来说,除非是走了大运,否则这么几片蘑菇和树皮,已经是在尽量避免敌人发现踪迹的情况下,两倍于寻常的食物量了。
尤其是那七八截植物块茎,虽然一看就知道难吃无比、拉嘴无比,但却是碱蓬等植物的根茎,其中含有一定的野盐成份,乃是当下第一路军最稀缺的东西……而从那浑浊无比的汤色来看,那碗带着带有浓浓泥腥味的蘑菇汤,分明是特地给他加了料的小灶,其含盐量起码也超过寻常士兵食物的两倍。
越是艰苦卓绝的环境,就越要讲究同艰共苦。
他杨某人治军严厉,如果连同箪同食这种最最起码的公平都做不到,又如何能让手下的士兵心服口服?
想到这,他望了望不远处几堆正围成一个圈,冒着大雨,不断用手掬起泥浆往嘴唇上沾的战士,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
这该死的暴雨!
直接冲化了地表的白色盐碱不说,高湿环境下,竟然让他们连取土熬煮硝盐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在几乎已经没有体力和热量去冒着冒雨挖掘黄须菜根的情况下(盐碱地的植物的根茎都扎的很深,非常不好挖),那些已经彻底扛不住的战士,只能靠着小口小口地抿食泥浆,来补充身体的盐份。
但他很清楚,这种饮鸩止渴的方法,虽然可以短时间内补充部分盐份,但最多一个星期,这些战士一定会大病一场,运气不好的甚至会痛苦的死去。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其余那些被打散的部队,然后赶紧甩掉后面的恶狗,转移到安全的地区去。
身为第一路军最精锐的警卫旅,他们有搜救、支援、护送其余部队的责任和义务。
而这一切,都需要他们保持足够的体力和战斗力……至于其它的,暂时顾不了那么多了!
念及至此,杨将军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都是一路跟着自己打了好几年鬼子的弟兄啊,如果有其它选择,他又如何忍心至此?
正当他死死捏住拳头咒骂这该死的贼老天时,通讯处处长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报告司令,接到第三方面军的电报!”
第三方面军?
杨将军一愣:“老陈他们电报?终于联系上他们了?”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随着野副大讨伐的开始,在超过7.5万日伪军的步步紧逼下,第一路军被逐渐切割成了数股部队。
其中由曹亚范、伊俊山率领的第一方面军,开始化整为零,主要在以临江、濛江(今靖宇县)、辉南、金川为中心的山区进行游击战,与杨靖宇将军率领的警卫旅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是策应总部的重要力量。
至于杨将军口里的“老陈”,指的是第三方面军的指挥官陈翰章。
已经与警卫旅联系基本中断的他们,处于独立作战状态,如今正以不到500之数,在敦化、宁安、额穆(今蛟河部分地区)的吉东山区,始终进行着积极作战……当然,只不过杨将军当下并不知道这一情况罢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被打散的部队,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了。
………………
听闻这个喜讯,杨将军先是精神一震,旋即却是皱起了眉头:“可是,一个多星期前最后一次联系时,他们不是向我们汇报了电台电池即将耗尽,可能要进入长期静默状态么?”
电池对于极度缺乏物资补充的第一路军来说,当下几乎是不可再生的资源,就连充当指挥中枢的警卫旅,眼下为了节省电力,每日也仅会开机15分钟……就这样,剩下的电池也支撑不了几天了。
通讯处处长摇了摇头:“这个暂时无法判断,也许是陈军长他们利用最后的电量,向我们发出了这封电报也不一定……单从电报内容来看,第三方面军的确有可能会冒这个险。”
哦?
杨司令轻轻吸了一口:“是什么事情,竟然值得老陈他们拼着最后一次机会,也要把电报发出来?”
通讯处处长有些不太确认的摇了摇头:“这个,还是司令您亲自过目吧。”
说完,将手里的电报递了过去。
杨将军接过来一看,瞳孔顿时一缩。
“我部现于濛江那尔轰东南密营休整,附近发现日伪临时物资转运基地,有500敌军驻守,请总部速向板石河子北沟集结,沿途勿与敌纠缠,务必于三日内抵达。”
“口令:山河——复土。”
“敌军备粮弹等候我等,机不可失,陈。”
竟然是用来构建封锁线的前线物资基地,还有500日伪驻守,难怪第三方面军会发电报求助。
一旦攻下这个物资转运基地,那么粮食、食盐、弹药,甚至是药品和电池,统统都能够得到补充了!
杨将军看着那些趴在地上沾添泥浆的战士,死死握住拳头,却是沉声问道:“电报的真伪做过判断没有?”
不要以为抗联缺乏电讯方面的专业人才,就以为随随便便一封电报就能骗过他们了,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由动态指令、时间戳、电台指纹构成的防伪措施。
山河——复土
这是一个多星期前的动态口令,结合第三方面军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这个口令对得上。
而对方是在中午12:27这个既定时间点准时发过来的电报,12点对应的是阳刚之气最浓的正午,27则是9.18的数字之和,属于抗联在紧急联系时独有的时间戳之一,这个也对得上。
现在唯一需要核对的,是这封电报有没有匹配的“电台指纹”了。
通讯处处长表情有些犹豫:“虽然电报的措辞异常精炼,把【敌军备粮弹等候我等,机不可失,陈】这一句放在最后,而非口令之前,这也符合老葛的习惯。”
“但是……倒数第二个字用的竟然没有加语气助词,这就有些不太符合老葛的习惯了。”
通讯处处长口中的老葛,是第三方面军的通讯处处长,也是他们的核心发报员,像这种等级的电报,按规定是必然需要老葛亲自来发的。
就跟人的指纹一样,抗联每个核心发报员的行文习惯和遣词造句都有不同,有些甚至会根据情报等级的不同,在每封电报里故意穿插一些错别字或者倒装句,用以让对方辨别真伪。
而老葛同样如此,这位第三方面军的核心发报员,在行文上素来以干练见长,遣词造句上也带着一种没大没小的命令口气……这都对得上。
然而,老葛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比较重要的电报里,署名前倒数第二个字往往会采用诸如【嘛】、【哈】、【呗】之类的语气助词……这是一个地道东北人的习惯,也算是他的一个小特色。
“没有加语气助词?”
杨司令皱起了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封电报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通讯处处长摇了摇头:“暂时不敢确定,毕竟这封电报稍微有点长,第三方面军的电台电池又即将耗尽……再加上在失联一个多星期后,他们必须优先保证时间戳,要在12:27分准时把电报发出来,所以时间有限之下,老葛根本没时间加上语气助词也说不定。”
想了想,通讯处处长补充道:“总之,这封电报有疑问,但整体来说,大概率有7成是真的,三成是假的……至于如何判断,还需要司令您亲自定夺才成。”
杨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于他的想法了然于胸。
虽然说身为通讯处处长,对于情报,对方不该有任何的主观倾向才对,但对方最后一句话里的倾向却是显露无疑。
不过这也难怪,警卫旅在后面疯狗的死咬不放下,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绝境的处境。
要是在这样下去,就算那些日伪军和叛徒没有咬上来,警卫旅也会因为大规模的非战斗减员一步步衰弱下去,直至彻底崩溃。
与其这样慢性等死,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赌对了,得到了大量食物、食盐、药品、和武器弹药补充的警卫旅自然能够迅速恢复过来,然后收拢各地部队跟小鬼子继续周旋;
那要是赌错了,这封电报是个陷阱,那也大不了跟那些日本人和叛徒好好作过一场,就算是当场战死,那也好过当下的这种慢性死亡。
都是出来抗日的,他们不怕死,却怕窝囊地死。
看着眼前这个瘦的宛如半个骷髅,身体不自觉打着摆子,皮肤干燥皴裂,甚至就连鼻孔里也满是血痂(因为严重缺盐导致的脱水,进而引起黏膜干燥的表征之一)的中年眼镜男,杨将军再次捏了捏手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令,吃完饭后,全军集合……目标,濛江那尔轰东南密营!”
说完,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木碗,将那一碗带着浓浓苦腥味的泥汤,
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