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他说的笃定,而且之前的那封伪造电报又的的确确起到了作用,因此并不擅长丛林战的也只能不忿地哼了一声,重新趴回了战壕。
丛林战与平原战、乃至于攻/守城战有着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了,很多时候真不是你凭借人多、装备好就能稳操胜券的。
那些衣服脏破的宛如叫花子的中国人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总能依托深山老林那复杂的地形,想出一些远远超乎你预料之外的办法,来冲抵日军的人数和装备优势……甚至哪怕他们中了伏,也有可能反过来狠狠咬你一口。
而某个叛徒口中的“树梢狙击战术”,便是其中非常有代表的一种战法。
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种利用深山老林浓密树枝来隐蔽自己身形,然后精准击杀敌军中基层指挥官,然后彻底打乱对方节奏、制造混乱的点穴战法。
这种战法在二战中后期并不罕见,无数的真实案例也表明,
一旦一支部队的中基层指挥官伤亡数量超过两成,那么他们的阵型和防线就会出现巨大漏洞,
一旦这只部队的中基层指挥官伤亡数量超过三成,那么他们就很难有什么组织力和执行力可言,甚至会因为士气混乱导致全军溃败。
然而狙击敌军军官的效果这么好,为什么二战期间一支部队超过两成的基层指挥官被击杀的案例并不多?
原因很简单:
一、在没有经历过系统培训的情况下,想要挑选出那么多狙击手,甚至是神枪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二、即便能组织起那么多神枪手,但稍微有点了解的都知道,在二战期间,神枪手的生存率甚至比机枪手这个公认的高危兵种还要低,一旦发现了神枪手的位置,那立马就是一通火炮或者机枪扫过去,让你逃都没机会逃。
在这种重点火力关照下,除非你有一个大队的神枪手,否则想要击杀足够数量的敌军中基层指挥官,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然而如果是在丛林战中,这种甚至远远早于“冷枪冷炮”的树梢狙击战术,却可以在较大程度上保证那些神枪手生存几率,进而最大程度瘫痪敌军的基层指挥系统。
而其中的要点,便在“树梢”二字上。
简单来讲,就是挑选抗联里那些枪法好的士兵,携带莫辛-纳甘或三八式步枪这种精度比较高的步枪,趁着敌军不注意,直接攀登和潜伏于高大红松树冠中,然后用绳索固定身体,并在几棵树、乃至十几棵树之间构建简易的绳套装备。
等一切准备后,便根据指挥官的命令专打日军军官、通讯兵和机枪手,开枪后不急于撤退,因日军在错不及防下经常下意识地朝地面灌木处搜索狙击阵地,因此趁此机会,树梢射手可利用绳索横荡至相邻树木转移,然后进行下一轮瞄准射击。
这样一来,隐蔽性和机动性同时兼具,越是树木茂密的地方越难被迅速锁定位置,而且只要位置选的好,在大量参天树木的遮挡下,就算是日军第一时间用火炮和机枪还击,往往也难以造成有效杀伤,在没有进入冬季的东北老林中,堪称是近乎赖皮的存在。
当然,这种看上去宛如神剧中才会有,实则真实存在于历史上的战术,也有诸多的限制因素。
对于地形条件有着较高要求是一方面,
神枪手数量稀少是一方面,能够兼具射击精准度和身体灵活性的射手就更难找了。
然而最要命的则是另一个非战场因素……
执行这种战术的士兵,需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和精力。
这对于其它地区的士兵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对于长久以来始终处于物资短缺状态的抗联来说,可太要命了。
没有人能在饿了一个多月肚子,甚至连盐份都得不到补充的情况下,在这些树梢间一刻不停地腾挪半个小时。
所以,随着本来就占据地形优势和人数优势的日伪军开始采用保守的相持战术,并时不时地做出一些佯攻,被包围在山坳处的警卫旅终于出现了杨将军最担心的状况。
“大洪!!”
随着几声担忧的低呼响起,一名树梢上神射手在遵循战术手册,开了两枪后利用绳索转移位置时,噗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高大的百年红松树虽然给这些神射手提供了绝佳的射击视角和无数树枝掩护,但从高达二十多米的树干上摔下去,却让这位英勇战士的右腿腿骨,直接透膝而出……这是严重缺盐和轻微脱水之下,肌肉无力所产生的一系列后果。
“草!”
巨石后面的一名士兵愤怒地锤了锤自己发抖的右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拉不动步枪的枪栓。
满眼赤红地伸出脖子,用牙齿硬生生将枪栓拉上去后,却发现之前早就瞄准好的小鬼子已然消失在准心里。
见着这难得的机会竟然就这么白白从眼前溜走,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从胸口涌起,恨不得立马站起身子,拼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冲上坡去跟敌人同归于尽。
周老三,你这个废物!
士兵一拳锤在巨石上,却悲哀的发现,那只软绵绵的拳头使劲锤下去,却连油皮都没破一层。
“嘿,敢跟老子比枪法,小鬼子你……呕~”
一名刚刚击毙了一头小鬼子的战士正自脸色苍白地在那喃喃自语,
忽然,一股陌生的痉挛感从五腑六脏里传来,旋即整个人失控似地趴在地上疯狂干呕了起来。
啪啪啪~
数枚子弹袭来,离开了掩体的他,瞬间倒在了血泊中,
弹孔里流出的鲜血,浸过嘴角刚刚呕吐出来的黄泥水,将地面染出了一抹近乎灰色的悲戚……
“掷弹筒来袭,2班左滚3米隐蔽!”
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声,1营营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3名战士在接到示警讯号后,只能用一种问吞吞的迟缓动作进行战术规避,然后在闪避不及之下,被鬼子发射过来的榴弹活生生炸死。
操你祖宗!
一股莫名的狂暴在1营营长的脑中晕开,狠狠一咬牙,宛如一个帕金森患者一样,哆哆嗦嗦地跑到杨将军身边。
“司令,下令冲吧!”
1排排长眼睛都要滴出血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弟兄们现在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让我们冲吧……趁着还有一点最后的力气,让我们换几个小鬼子!”
杨司令有些悲哀地看着身边这些连站都站不稳的战士,狠狠握了握同样在不自觉发抖的右拳。
“传令,所有战士全部撤退,按原路返回!”
暗中调动身上所有的力气,行云流水般地往盒子炮里压了一梭子弹,杨将军的脸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我率领亲卫营给你们断后……今天晚上10点,在黑瞎子沟汇合!”
1营营长闻言大惊:“司令,万万不可……您先撤,我带人断后!”
跟明山队那种胡子出身的队伍不同,第一路军这边是严禁团长以上级别的军官带头冲锋的……连团长都不允许带头冲锋,更何况是杨将军这种司令级别的最高指挥官?
虽然断后跟冲锋听起来不一样,但本质上都是冲在第一线,而且断后的危险可比冲锋大多了。
面对着对面超500人,以大家伙当下的状态,负责断后的队伍几乎没办法活下来。
杨将军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按命行事,我和警卫营的状态要好一些,由我们断后才能把损失降到最小……不要忘了,我杨某人这些年经历的大大小小战斗不下于一千场,小鬼子想拿走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说着,厉声喝道:“还不赶紧行动,想要违抗军令么!”
探出身去,啪啪便是几枪,顿时一名刚刚冒出头的敌军中弹毙命。
威风一如既往。
然而这一幕落在1营营长眼中,却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作为最早跟随在杨将军的那批人之一,他如何看不出来这位司令的动作较之往常,慢了何止一线?
而且开完枪后即便努力控制,也依旧无法完全停止颤抖的双手,分明在证明着这位抗联天字号精神领袖的身体状态,根本不比他们好多少。
咬咬牙,1营营长开始跟刚刚赶过来的警卫营营长交换眼色,打算哪怕拼的事后被枪毙,也要把杨将军打晕带走时……
轰轰轰~
哒哒哒~
混杂着迫击炮、掷弹筒、重机枪的凶猛火力从日伪军阵地的背后传来。
措不及防下,山顶上的日伪军被炸翻了一片。
“第三纵队,给我从中间硬穿过去,把北沟出口占了……谁TMD敢后退一步,老子毙了谁!”
“哼,程斌挺进队……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反咬一口的叛徒,传令下去,不准留一个活口!”
“老子今天也要学学八爷,在这里筑个京观玩玩!”
看着那些不知道何时摸到自己背后,身穿绥靖军服装,竟然随身跟着数百匹挽马,并且直接利用那些挽马拉着的拖车充当重机枪移动阵地进行火力压制的古怪援军,
有着挽马的脚力,这支援军的先头部队很快地就接近了警卫旅,而凭借着强大的火力,山顶上明明有着地利优势的日伪军,一下子竟然被压的抬不起头来。
杨将军见状先是大喜,旋即把目光集中在队伍最前头那个肥胖的身影身上。
“是你!!!”
脸上闪过浓浓的惊怒,杨将军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对方。
满身雨水和汗渍的谢某某见状,却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你的人下去修整,2里外我已经让人准备好食物和药品了。”
顿了顿,朝着东南方向的天空望了望,语气冷淡的宛如深秋的晨霜:“给你1个半小时的时间修整,修整完后,立刻随我连夜撤退,要想找我算账等以后再算……不要问为什么,八爷拿命争取来的时间,你没有资格浪费一分一秒!”
说完,竟然是理都没理那些指向他的枪口,就这么拎着轻机枪,开始带着人冒着逐渐密集起来的弹雨进行穿插了。
杨将军若有所思地朝着谢某某刚才注视的方向远远望去。
晌午的阳光下,东南的天空,十几架轰炸机的身影,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