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杨铸轻手轻脚地离开营地,在周围溜了一圈。
有些让他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要找很远才会发现那个“失踪”的战俘,结果就在距离营地不足30米的一棵大树下,便发现了对方的身影……那一身刚刚换上的土黄色伪军新军服,在月光下实在太好认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
杨铸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双手负于身后,声音轻柔地仿佛幼儿园的老师,脸上的笑容也和蔼的像一位年轻长辈。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的是,他后腰的腰带处,正别着那把已经被取出来的毛瑟手枪。
那个正在地上埋坑的消瘦男人被吓了一跳,眼露凶光地转过身来,发现面前竟然是自己今天才拜到门下的长官时,立马弹了起来,急惶惶地敬了一个军礼:““报告长官,我……””
“嘘~”
杨铸做了一个轻声的姿势:“不要吵到别人。”
依旧负于后背的右手握住了枪柄,杨铸脸上的微笑不变,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个已经被埋了一半的土坑:“这是怕拉屎臭到其他弟兄?肖蒙,没看出来啊,你还挺讲究的。”
胡永波的绝技之一就是,不管人数再多,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记下所有新人的姓名,哪怕花上一晚上的时间去死记硬背……用他的话来说,越是出身低微的人,越渴望得到别人的重视,一个能一口叫出士兵名字的老大,自然要比一个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大要让人觉得靠谱的多。
对于这个观点,同为社会边角料的杨铸深以为然。
所以,今天并没有战斗任务的杨铸,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将这一百多名新吸纳的预备队成员名字和长相一一记住。
果不其然,听到杨铸竟然能叫出自己名字,肖蒙愣了一下。
“杨、杨长官知道我的名字?”
肖蒙有些茫然,也有些不知所措,眼中的提防也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杨铸笑了起来:“记住每一个新加入的弟兄的名字和长相,不是应该的么……还有,叫我八爷就好,长官什么的,听上去太刺耳了。”
受后世影视剧的影响,他对“长官”这两个字有些过敏,而之所以让对方叫他八爷,是在暗示和强调这些俘虏,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国军部队里了,已经变成“胡子”的他们,犯不着把以前那套带过来。
“好的……八、八爷。”
肖蒙下意识又要敬礼,但生生停住了,然后有些别扭地叫了声八爷,不过神情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
杨铸见状,又是笑了笑,然后漫不经心地用下巴戳了戳那个小土坑:“没事,你继续填土吧,行军过程中是该讲讲卫生了;留下粪便,也的确很容易让敌人发现我们的行踪……做的不错。”
嘴上夸奖着,右手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身后的手枪拔出了半截。
肖蒙闻言,表情却有些扭捏了起来:“报告八爷,我、我没有在拉屎。”
杨铸一愣,手上的动作却是一顿:“不是在拉屎?”
肖蒙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蹲下身子去,几下扒拉,一双鞋垫被他挖了出来,然后有些畏畏缩缩地递了过去。
杨铸接过这双鞋垫看了一眼,表情满是诧异:“这不是今天才给你们发的鞋垫么,为什么要藏起来?”
肖蒙缩了缩脖子:“我怕被偷……所以埋在这儿,想着明天早上再挖出来穿上。”
杨铸一脸的莫名其妙:“谁会有事没事偷一双臭鞋垫?”
这些战俘至少已经一两个月没洗澡了,脚上的味儿可想而知,因此即便这双新鞋垫才穿了一个晚上,但那股酸爽感,却是谁闻谁知道……放在后世,只怕是连家里的狗都嫌弃。
肖蒙有些委屈地小声辩解了一声:“会有人偷的,以前在55军的时候,我就被偷了半只鞋垫……不只是鞋垫。袜子、碎布、棉絮都有人偷,曾经为了一支手套,还有人被打死。”
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用小碎布料改的那种手套,只能套在拇指和食指上。”
声音越说越小,肖蒙最后垂下了脑袋:“八爷你可能不知道,在军伍里,除了吃的东西外,就是这些贴身的东西最容易被偷……我打不过别人,所以就只能把东西藏起来了。”
半只鞋垫?
袜子?
只能套两只手指的破手套?
杨铸错愕之下,心中怜意大起。
这些底层的国军,TMD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轻轻叹了口气,杨铸将那双鞋垫还了过去,然后认真地看着他:“在我们明山队,你不用担心东西被偷,被偷了立即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找回来……而且你也不需要担心被偷,不管是谁,少了什么,直接吱唤一声,军需官当天就会给你补上。”
说着,杨铸松开背后握在枪把上的手,拍了拍他肩膀,
肖蒙有些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那双臭鞋垫别在了自己的腰间。
杨铸见状,摇了摇头,直接弯腰脱下了鞋子,将自己的那双同样酸臭无比的鞋垫递了过去:“这是我说的,如果做不到,你当面吐我口水……喏,这是预支给你的,三天后要是自己的鞋垫没丢,记得还回来!”
肖蒙看着那双跟自己的鞋垫形制一模一样的脏鞋垫,忍不住当场呆了起来……
………………………………
第二天,经过早上的密林急行军,教导队与第一中队在逊克县西南部的约定地点汇合,
需要一提的是,当初赵司令在乌云镇并没有用汽车载走的那半支教导队也早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于是乎,经过双方简短的商量后,赵司令带走了第一中队一半的兵力,继续按图索骥,在北安省境内制造骚乱。
而剩下的半支部队,则由祁致中率领,护着杨铸、教导队留下的伤员,以及那些俘虏和64名孩子继续向德都县朝阳山进发。
一如杨铸所猜测,祁致中对于东北抗日联合武装司令部与第三路军之间的那些事并不感冒,对于消灭乡镇上伪军伪警,制造骚乱这种事情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
第三天,
作为北安省军事体系的重要补给节点构成,嘉荫县位于沽河支流的一处临水乡镇码头在深夜里被摧毁。
刚刚获得了弹药补充的教导队火力惊人,仅仅只靠着三门没良心炮抛出去的二十多个炸药包,就把这个小码头上的仓库和物资堆积场,连带着伪军把守的机枪阵地炸上了天。
下半夜,紧急出动了一圈而无所得的日伪军正在四处搜查时,位于身后七公里外的伪满警察分驻所却在短短半个小时内被彻底端掉,超过八十名伪警在不明爆炸声中变成了肉块。
………………
第四天,
一辆驶往都德县的物资军列被炸毁,随车的1个日军小分队和1个排的伪军被尽数歼灭。
根据技术部门的现场探查,这辆军列的车头是被预埋的数块大威力的TNT炸药块给炸翻的,而依托装甲车厢抵御的日军火力手,也是被大威力反坦克枪穿透了护甲直接毙命的。
连续几天腹地受袭,受袭的还全是比较重要的物资运输/补给节点,这让原本打着“黑(河)、北(安)、龙(江)三省汇攻计划”的关东军第4军头大了起来。
没办法,在已经抽调了大量兵力去协助胜山要塞防卫任务的情况下,不得以,关东军第4军只能又从正在都德县构筑封锁线的日伪军里抽调了一批人手,与各地的国境警察组成巡逻队,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搜捕这支来历神秘,但破坏力极强的敌人。
随着再一次人手被抽调,关东军第4军这支集正规军、守备队、伪军于一体,却又身负哈尔滨、龙江省、黑河省,三地治安任务的混编部队的弱点就被彻底暴露了出来。
虽然经过两次抽调后,停留在都德县及周边地区的日伪军还有近两千人,人数明显超过第三路军,但敌暗我明之下,外加大部分士兵单兵作战能力逊于抗联,想要在朝阳山那么大一片区域里构筑起有效的封锁线,却是不现实了。
趁此机会,第一二支队开始突围,然后并不如何费力地钻出了凤凰山区的包围圈,成功与龙北部队会师。
当然,在这个通讯困难的年代,杨铸和祁致中并不知道这个情况。
带着一群小屁孩,以每天15公里的龟速沿着密林前行的他们,足足耗费了5天时间从才北安县东北部通北镇以东穿插进入了德都县境内。
正当他们一边吹着牛,一边费力巴拉地在位于德都县东南方向的白石砬子山上蜗牛前行时……
“举起手来,不准动!”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山路两侧,密密麻麻地冒起几十个长满了青草的脑袋。
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黑洞洞枪口,祁致中扫过其中几张面孔,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