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所有的特战部队一样,其实晚上才是教导队最有优势的作战时间。
但赵司令还是选择了在黄昏时刻袭击日安镇的日伪军。
………………
“杨参谋,真的不需要我们过去帮忙?”
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万斌瞅了瞅身后那些被捆成一排排的小兔崽子,身子忍不住往前靠了靠。
他不知道东北这边的情况如何,但在华北地区,日军每占领一个乡镇,就会派驻10-50名日本士兵,外加50-150人的伪军进行驻守。
因此在他看来,以教导队区区五十多人,竟然在白天去偷袭镇上的日伪军,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他其实并不在乎赵司令他们的生死,但他却必须考虑教导队一旦失败带来的结果……如果日伪军乘胜咬了上来,身后的那六十多个小兔崽子就危险了。
杨铸目光落在他紧紧捏住枪身的大手上,又瞅了瞅那群不知不觉间隐隐在那些孩子面前筑成一道人墙的战俘,
忽然笑了起来:“放心吧,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说完,想了想,补充道:“既然你们现在已经成了明山队的预备役,不管你们是不是自愿的,也不管你们以后能不能成为正式队员,有些东西,该让你们了解的还得了解……尤其是班排连一级的基层指挥官。”
说着,杨铸转过身来,正对着万斌和另外几名汉子:“第一,跟日军如今正在重点攻略的华北地区不一样,东北地区的日军虽然有70万之众,人数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地方,但那些日军都有自己的核心任务,一般也都有自己的固定驻扎点。”
“所以,作为已被日本人侵占了八年之久,且经历过数次大扫荡的大后方,东北这边的乡镇,普遍呈现两极分化的情况。”
“在邻近抗联活跃度高的地区,往往会日军独立守备队的一个中队,外加配应的伪军和警察,大约在400~500人左右;”
“但在日安镇这种明显属于大后方,且推行了多年合村并屯的地方,一个并非战略要地的乡镇,却往往只会有一个小队的伪军,外加人数不超过60人的保团来承担治安和防卫任务……很多地方甚至连一个日军都不会有。”
“所以,从人数上教导队并不居于劣势,而战斗力方面,我们更是碾压。”
微微顿了顿,杨铸竖起第二根手指头:“第二,打仗除了事先必须要做好情报工作之外,如何利用老祖宗的智慧,把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要素灵活运用好也是非常关键的。”
“从表面上看,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发动偷袭非常不明智,仿佛主动把我们的优势丢在一边;”
“但实际上,看问题要综合的来看;”
“昨天晚上胜山要塞才遭到偷袭,损失惨重,你觉得距离胜山要塞只有20多公里日安镇会不会打起精神,会不会在夜间加强警备?在晚上发动偷袭,真的就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么?”
“事实上,不要把天时这两个字理解的这么狭隘,以后你们指挥作战时,战机的选择也不要那么僵硬……我问你们,现在是几点,一般这时候你们都在干嘛?”
见到杨铸径直开口提问,万斌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现在是酉时正三刻(下午5点),一般这时候……都在吃晚饭。”
话一出口,他顿时反应了过来:“是了,吃饭的时候才是那些日伪军警惕性最弱,也最没防备的时候,在这个时间段搞突袭,他们的战斗力甚至还没有正常情况下的一半……妙啊!”
民以食为天。
跟八十年后那个每个人都能吃饱,甚至是为了减肥而苦恼的和平年代不同,这个时代,粮食是比金子还要宝贵的玩意;
事实上,不管是国军还是伪军,有七成以上的人都是为了那口勉强能让自己饿不死的饭才来当兵的。
所以,就跟后世杨铸这种月薪两三千的牛马,在发工资的当天往往没有心情去工作一样,
不管你有没有预料到,晚饭时间一定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刻,而在这个当天最重要的时刻被偷袭,一定会产生巨大的混乱,士兵们的士气和战斗力也一定会跌到谷底……这是既定历史条件下产生的生理反应,往往并不以个人的意志力为转移。
见到万斌他们反应了过来,杨铸点了点头:“第三,与一般部队不一样,教导队算得上是一支具备了特种作战能力的部队,不管是隐藏、抵近、进攻、还是战术配合,都有自己的一套技巧,所以在彼此之间的战斗力有差距,又选择了合适的时机进攻的情况下,自身的伤亡绝对不会大……所以,你们完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摊了摊手:“总之,我希望你们记住一句话,我们可以是匹夫,但却不能当莽夫……偷袭日安镇只不过是为了给日军制造紧张感,顺便获取一些补给罢了,要是为这种事造成无谓的过多伤亡,那么负责制定作战计划的指挥官,也可以拖出去枪毙了。”
见到杨铸这么一副笃定的样子,这些俘虏顿时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缓减了不少。
万斌却是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杨铸:“杨参谋,为什么要给我们解释这么多?”
杨铸却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多?难道你们以前入伍时,长官都不给你们进行这方面的培训的么?”
打仗不是乌压压的一拥而上。
对于士兵来说,固然需要就纪律、体能、枪法、战术动作等方面进行训练,
而对于基层指挥官,尤其是连排一级指挥官来说,如何选择合适的进攻时机、如何尽可能地创造有力的战场条件,以及如何针对性地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却是绝对不可或缺的素养。
第3集团军虽然名声臭大街,但好歹是从军阀转变而来的国军,因此杨铸很难想象,一个打了好几年仗,最终做到了连长的人,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刚才那些话,杨铸是解释给其他战俘听的。
既然已经成了明山队的预备役,那么最基础的概念是要培训的,这是明山队新增加的规矩……犹如后世的初高中一样,该教的知识会毫无保留的在书本上教给你,至于你能不能学会,乃至于能不能脱颖而出往上走,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这也是为了维系部队里的公平氛围。
看着满脸不解的样子,万斌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以前的长官哪里会教这些东西啊,丢把枪给你,让你带着人往前冲就完事了……至于怎么打,以及能打成什么样,全靠你自己琢磨。”
在过往的军武生涯里,他们学到的是“术”,而在杨铸嘴里,他们听到的却是“道”,也就是战争理论。
后世人很难想象,这些原本只有那些上过黄埔军校的高材生才能接触到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被人分享出来,对于这些底层丘八产生的震撼……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知识实在是一种太过奢侈的玩意。
丢把枪就让你们往前冲?
杨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知道很多国军的部队在入伍培训这块很拉胯,但没想到拉跨到了这种程度。
难怪那些二三线部队在日本人面前那么不堪一击……可惜了那么多血性汉子了!
对于国军,来自后世的杨铸并不像赵司令一样带着偏见。
事实上,纪律败坏、畏敌畏战、扰民尤甚寇的国民党军队固然很多;但同样不乏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铮铮男儿。
看着杨铸眼里闪过的同情和惋惜,万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却是下意识地将脑袋别了过去。
杨铸的判断没错,
日安镇那正围在一起吃饭的三十名伪军,以及56名保安团在教导队的偷袭下,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击溃了。
一把火烧掉资料室里的户籍档案、保甲契,又将补给仓库里付诸一炬后,便带着满载的物资乘胜而归。
一场战斗下来,仅有三人受了些轻伤。
两个小时的紧急转移后,晚餐虽然就是一人两罐除了保质期长、外加可以在无法生火的时候冷食外便再无任何优点的红小豆糯米饭罐头,但对于这些往日里连发霉的玉米面都会被克扣的战俘来说,这已经是他们吃到的最好的食物了……哪怕在没有被俘虏前,二流国军部队的士兵能吃上时不时能见到老鼠屎的“八宝饭”就算不错了。
晚饭之后,便是休息时间。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作战和神经紧绷,不管是教导队的队员还是那些战俘和孩子,几乎都是倒头就睡。
虽然杨铸这个弱鸡也是累的不行,两只磨出了血泡的脚更是站都快站不起来了,但还是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开始巡营……这是明山队一脉相承的规矩。
轻手轻脚地给几个孩子盖上新领到的军用毛毯,又将几个战俘露在外面的脚丫子塞进毯子里。
杨铸点了点头,正打算巡视下一组战俘时……
嗯?
看着不远处一张瘪瘪的毯子,杨铸眉头一皱。
少了一人?
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了腰间的枪盒上,想了想,杨铸终究还是没有把枪掏出来。
虽然这些战俘今天才加入,晚上便少了一人,任谁都会怀疑少的这个人是不是日本人特意安插进来的探子。
但在明山队的规矩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想要入伙很难,但一旦入了伙,哪怕只是一个预备役,你在掌握了证据之前,也不能轻易怀疑人家,甚至不应该让人家觉得你在怀疑他……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被信任的种子一旦在人家心里种下,未来会不会变成叛徒,谁也不知道。
所以,身为明山队的翻垛的,杨铸不能带头坏了这规矩。
再说了,也许人家只是溜出去拉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