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深夜,承平许久的佳木斯市一下子乱了起来。
位于火车站以西一公里处的编组站隐约可闻阵阵爆炸和枪声,而城里也是时隔七年后重新拉响了警报,无数日军、绥靖军、警察涌上了街头,布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而在这个其实并不算很大的城市西侧,某条距离爆炸声不足3公里的居民巷子里,杨铸却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子旁,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当着张耕野的面与祁致中对着一张宛如超大号钥匙形状的布防图指指点点。
“是苦味酸炸药的响声。”
祁致中抓起一小把高粱粒,轻轻放在“钥匙尖”处的站房位置:“毕竟是接受过长达一年特种作战训练的教导队,在敌明我暗的情况下,竟然轻松地就避过了铁路警备队的巡逻队和固定哨所,直接爆破站房的承重墙。”
杨铸侧耳听了听深夜中微微有些刺耳的火车鸣笛声,却是伸出手去,将那一把高粱粒轻轻刨出来一小堆:“负责巡逻的铁路警备队就是群疏于训练的软脚虾,外围的那些铁丝网与照明系统在有心算无心之下,也很容易寻找到视野盲区突破进去。”
“但是,教导队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刚刚突破外围警戒线的情况下,就急着用炸药直接爆破站房——哪怕围在站房外面的那些顶层上设立的有重机枪阵地的承重墙看上去是一道必须砸开的外壳。”
数了数手里的高粱粒,杨铸又从布防图上重新拈了几粒起来:“那些铁路警备队和固定哨不足为虑,但是小鬼子的机动预备队却是非常棘手……这不,警报声响起不到15分钟,装甲列车就已经出动了。”
将那些高粱粒放在桌角,杨铸拿起糊米茶抿了一口:“还是那句话,不能因为第四师团顶着一个大阪商团的称号就轻视他们了,他们虽然并不崇尚武士道精神,但毕竟也是甲种师团。”
祁致中点了点头,侧耳听了听夜空中传来的九二重机枪特有的低沉破空声,眉头稍稍皱了起来:“是五发中长点射,还是一近一远的非标准交叉点射?”
“安德烈·切列潘诺夫到底是怎么指挥的,不是给了他们布防图么,既然决定了硬攻,为什么不多点爆破,把站房外面的四个重机枪阵地所在的承重墙一起全部炸掉!?”
杨铸想了想,然后指着站房后面那些扇形的机车入口工事说道:“应该是想节省炸药,想把这些机车入口处的防御工事和铁路尽可能破坏掉——老毛子的第一要务是瘫痪或者阻滞日本人的铁路运力,为诺门坎前线的苏军减少压力,至于教导队的伤亡,并不是他们考虑的重点。”
祁致中眯了眯眼睛,冷哼一声,主动将高粱粒刨了一些出来,再从中分了几十粒推到那些扇形图形的附近:“只怕不止于此,安德烈·切列潘诺夫之所以这么指挥,只怕不只是为了节约炸药,更多的只怕是为了压缩时间……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老八你提供的情报,想要给后续的破坏计划,留出更多的容错时间。”
像这种通过小股部队在敌军腹地破坏对方战略设施的行动,最重要的便是利用自身实力和敌人的反应速度制造出来的时间差。
而在明山队已经提供了相对比较详细的布防图情况下,安德烈·切列潘诺夫竟然一开始就无视教导队的伤亡,匆匆制造了一个突破口后便继续深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并不怎么相信明山队所提供情报的准确性。
所以才在指定作战计划时,大幅压缩了日军反应速度所产生的时间差,并把所有宝全部压在教导队通过自身战术素养和鲜血硬生生争取出来的时间和空间上。
杨铸点了点头,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虽然这支百余人的教导队里也有来自苏方的指战员和爆破专家,但绝大部分依旧是中国人。
你先别管这些人是不是苏红的小迷弟,但见到自己的同胞被人家当成牲口一样拉去当炮灰,他还是心里非常不舒服的。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同样满脸冷意的祁致中,深吸一口气,却是伸出手去,多拨了些高粱粒放在机车库的扇状图形附近:“我认为大当家你的想法有些保守了,如果那个老毛子不是太蠢的话,绝对会只留少量兵力防守站房的缺口处,然后不顾危险地把绝大部分兵力推进到机车库附近。”
祁致中沉吟了一会儿,有些不太赞同:“这样做的话风险太大了,站房的防守兵力太少的话,根本顶不住外围增援日军,一旦站房的防御点被突破,内外形成了包围,教导队损失会很惨重不说,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他们也未必能够真的占领机车库……继续深入到位于防守核心的编组场,就更加困难了。”
“如果是我的话,最起码要留下将近一半的兵力守住站房的缺口,然后再在机库组织一个佯攻点来吸引日军火力,再抽调一小批精锐趁着日军不备,悄悄摸过去爆破。”
杨铸却是摇了摇头:“如果单从军事上来讲的话,大当家你的推演和顾虑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你却忘了,那个老毛子却未必只会考虑军事层面的东西。”
祁致中一愣:“怎么说?”
杨铸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布防图上那些代表着机库铁门的图案:“看见这些铁门没有?这些巨大的铁门就是机库最大的弱点,一旦被火力封锁,内里人员难以冲出。”
“届时,只需要用机枪、手榴弹和掷弹筒封锁大门,由突击队从维修侧门靠近,只需要在铁门和混凝土掩体上安放大量炸药,绝对能把这些机车的出口和掩体彻底炸塌,没有大半个月,根本清理不出来!”
祁致中皱起了眉头:“可那又怎样?就算把出口炸塌,里面的机车在承重壁的保护下,依旧不会被摧毁啊,最多外壳和连轴受到点损伤,稍微修一修,照样能用啊!”
杨铸摊了摊手:“所以我说,大当家的你还是太单纯了嘛……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战斗也往往可以被视为利益的延续。”
“这个利益,可以是集体的,也可以是个人的……总之,功夫在诗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你光凭眼睛和固有经验就能察觉到里面的猫腻的。”
说到这里,杨铸顿了顿,看着表情始终有些迷惑不解的祁致中,挠了挠头,干脆转过身子:“算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让张主任给你解释比较好……不然你未必肯信。”
有些事情他在后世已经司空见惯,但他并不想亲口对着思虑单纯的先烈说出这其中的腌臜。
张耕野见到好好的杨铸竟然把足球踢到自己身上,顿时有些无语。
见到祁致中一双眼睛疑惑地盯着自己,张耕野也只能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那个,老祁啊,你一直都在带兵打仗,所以有些事情没那么敏感也是正常的……北边这一两年一直在【净化内部】,这个情况,你是了解的吧?”
祁致中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可这跟今天的事情有关系么?”
张耕野的表情有些回避:“当然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