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赵司令想让你来当说客？”
祁致中灌了一口略带苦咸味的热水，不以为意地扣上了颈口处的扣子：“那你的意思呢？”
此时已是十一点，酒尽人散，正是熄灯巡营的时候。
明山队的山训，除非是受了伤病，否则级别最高的那个人必须亲自巡营，最后一个入睡。
以前这活主要都是胡永波亲自来干，受伤无法起床时则由张文顺或者宋老渣接手，而祁致中回来后，这个这活计自然就换到了这位大当家的身上。
杨铸递了一盏马灯过去，然后随着这位大当家的一起向各班营地走去：“我虽然很尊敬赵司令，也从未怀疑过他的人品和信仰，但恕我直言，我并不想让明山队加入这个所谓的司令部，也并不想让弟兄们冒险，去配合那支所谓的教导队去炸掉佳木斯铁路编组站和机车库。”
祁致中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他以为杨铸既然在这会儿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又直言不讳地告诉自己是赵司令找他当说客的，应该是打算说服自己接受新任命，然后带着整个明山队座下听命才对呢。
杨铸一摊手：“因为身为翻垛的，我总得为这些弟兄考虑一下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一个个没有多少意义的决定下，白白送死吧……想必大当家的也是因为这个考虑，才当面拒绝了赵司令的任命吧？”
祁致中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杨铸：“有点意思。”
“我祁宝堂自打抗日以来，每逢作战，都是冲在第一线，而手下的弟兄们也无不刚勇舍命，哪怕对面敌人数倍于自己也绝不退缩。”
“过往的六年中，我军伤亡过半的情况不下于五次，却愣是靠着这股不怕死的劲头连克强敌，是而明山队才能以区区几百人的数量，以一个团不到的规模直接被授予十一军的编制……怎么在你的口中，我这个大当家的却成了畏首畏尾之辈？”
说到这里，他负起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铸：“莫非，你是认为我在被苏联人扣押了一年后，胆气消磨不在？”
“还是……明山队的弟兄在胡老七和你的影响下，已经成了一支怕苦怕死的队伍！？”
看着眼前这名气势一下子充满了压迫感的大当家，杨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祁致中这话乍听上去没有半点水份。
不管是1937年富锦县的哈达密河遭遇战，还是同年富锦县的拉拉屯街之战，又或者是1938年强袭国强街基（攻击伪警察署和自卫团驻地，后与增援的日军展开血战），明山队都是以少击多，而且付出了极大伤亡，甚至有很多中高级将领在战斗中牺牲，四柱八梁在这几年中几乎都快换了一遍。
所以，在所有人的印象中，第十一军是一支敢打硬仗，也敢拼命的部队，“祁老虎”这个外号固然不是浪得虚名，而害怕牺牲这几个字，更是与第十一军无缘——实际上你看胡永波他们的作战风格就知道了。
所以让明山队变成了一支怕苦怕死的部队，这顶帽子扣的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然而好歹也是当了一个多月的明山队军师，杨铸自然知道，有些事情并非外人以为的那样。
当下摇了摇头：“大当家的，何必跟我开这种玩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摸了根烟分了出去：“众所周知，大当家的你因为作战勇猛，在抗联里固然有祁老虎的威号，但同时也有【福将】的外号；”
“在很多人看来，咱们明山队这么喜欢跟小鬼子正面硬磕，却几乎每次都能把仗打赢，你这个当军长的实在是运气太好了。”
“然而这却是那些不经脑子，又或者是嫉妒你的人传出来的歪话。”
“实际上只要研究一下咱们明山队过往的那些战斗，就能发现，那些看似胆大妄为的行动，其实都是经过仔细推演的，而且总会以一种令很多人预料不到的角度硬生生切到敌人的薄弱环节……再加上明山队打仗本来就刚猛异常，这才有了那么多次的以弱击强。”
说到这里，杨铸擦燃火柴递了过去：“所以，跟很多人以为的不同，大当家的你虽然出身贫苦，没读过什么书，但却绝非有勇无谋之辈……相反，你在很多事情上有着非常敏锐的洞察力，这才能在几年的时间里，把一支原本只有几十人的胡子，硬生生拉扯成了第十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