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两个月时间里就夺去了数千条鬼子性命的狠人，一个连胡老七这样的夯货都毫不抵触地称上一声“老八”的家伙，你跟我说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那我们这些老家伙又算什么？
拧上盖子，将酒壶放回兜里，赵司令笑了笑：“不要那么抵触，我未必是想让你去说服致中，权当是酒后闲聊就好。”
说着，掏出一根烟来分了过去：“自东北沦陷以来，从抗日义勇军发展到抗联，从原本的30万大军在鬼子的大扫荡下，迅速萎缩到如今的不足三千人，这段历史你是应该有所了解的吧？”
杨铸抽动了一下嘴唇：“这个，稍微知道一点……一点点。”
赵司令嗯了一声，挥手赶了赶水边密密麻麻的蚊虫，然后忽然抛出一个令杨铸有些意外的问题：“对于1937到1938年间，关于第一路军在长白山西麓展开的大规模游击战，你怎么看？”
杨铸表情有些为难：“这个……我不是很了解情况，所以也不敢评价。”
赵司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是一笑：“那么1938年，李兆麟成为军长后，率领第三军进行战略转移，跳出包围圈，在黑嫩平原开辟新游击区呢？”
杨铸表情有些僵硬：“这个、这个，我也不是很了解。”
赵司令有些不满地看着他：“那同样是1938年，那场所谓的【西征】，你总归是有所了解了吧？”
所谓“西征”，其实就是原本在吉东活动的第四、第五军由于遭受了日军的强力军事围剿，于是决定分成两批，向西穿越突围，计划在黑龙江省的牡丹江流域开辟新根据地，著名的“八女投江”故事就发生在这次行动中。
结果嘛，自然是不言而喻，行进到五常山区就基本上损失殆尽了。
然而赵司令问起这件事，杨铸却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无它，当时北满省委安排接应第四、第五军的北满部队里，就有他们第十一军。
虽然当时杨铸还没加入，安排过去负责接应的也多是新明山，但既然杨铸成了老明山的军师，这件旧事就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如果你还在那一问三不知的话，也未免太侮辱人了。
所以杨铸只能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的。”
赵司令轻轻嗯了一声：“那你的看法呢？”
杨铸一脸为难地支吾了几声：“那个，虽然有马后炮的嫌疑，但其实在我看来，与其在自身力量已严重削弱、且无稳固根据地支撑的情况下进行长达数百公里的远程奔袭和战略转移……”
“还不如把所有的兵力集中起来，重点攻破一两个集团部落，抢夺足够的物资，再从解救的百姓里补充兵源，以战养战；”
“第四军和第五军当时面临最大的难题是日军的合村并屯政策下，逐渐失去了失去群众基础，成为一滩无水之源，呈现出只出不进的态势；”
“既然如此，要么在自身的兵力还足够突破小鬼子封锁的情况下立即进行战略转移；”
“要么就干脆赌一把，跟我们明山队一样以战养战。”
“只要你运气好，第一次行动能攻破一个规模稍微小点的集团部落，那么得到足够的物资和人员补充后，稍加训练，攻破第二个集团部落的可能性就会大幅提升了。”
说到这，杨铸摊了摊手：“其实我觉得，就算最终失败了也无所谓，只要你能把气势和名气打出来，哪怕只剩下几十个人当成火种，你也照样能在较短的时间里拉起一支队伍来……毕竟在东北这个地方，可不是只有那些老百姓才能成为兵源。”
“至不济，你最后潜入城里转入地下工作也是可以的——虽然发动城市居民扛枪抗日并不怎么现实，但逐步发展下线，筹集军饷和物资以备东山再起还是有可能的——毕竟只要不是提刀子拼命的话，很多城市居民还是乐于帮上一把的。”
想了想，杨铸最后补充道：“当然，前提条件是你之前要狠狠打上几场，把威风打出来，把万儿给彻底立起来，不然的话，你最好不要去赌人性。”
赵司令讶异地看了杨铸一眼，摇了摇头：“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第一团一样，有那么多能令日军忌惮的杀伤性武器和稀奇古怪的战术啊……想要以战养战，又谈何容易！”
旋即却是微微颔首：“不过有一个关键你却是说对了。”
“正是我们过去两年间的策略过于消极保守，每逢日军大扫荡，总想着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
“这才在一次又一次的撤退和转移中让老百姓失望了……老百姓看不到希望，我们又只会东躲西藏，眼睁睁地看着百姓的村子被烧毁，然后并入集团部落备受欺凌，人家凭什么如同以往那样不惜代价地支持我们？”
“这就是我们这两年人越打越少，影响力越来越弱的原因……决策失误是一方面，但这种消极等待的心态，才是最致命的！”
说到这，赵司令狠狠丢下烟头：“很早以前，我们就懂得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道理；”
“可是，很多人却没有主动焚身成火的觉悟和勇气！”
“我们牺牲了怕什么！”
“就算抗联所有的将士牺牲了又怕什么？”
“只要能把这火给拱起来，倒下一个赵某人，就有十个赵某人站出来。倒下一个抗联将士，就有千百名新战士加入到抗日战线里来！”
将手臂狠狠一挥，赵司令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铸：“所以，杨铸同志，你明白为什么我会做出妥协，接受东北抗日联军总司令这个任命，接受安德烈·切列潘诺夫同志成为苏方指导员，并同意更改最初的计划，把目标改为破坏佳木斯铁路编组站和机车库了么？”
看着眼前宛如雄狮般愤怒的中年人，杨铸苦笑着点了点头：“明白，太明白了……遍地康有为，不见谭嗣同嘛！”
“对于赵司令你来说，你不缺勇气，不缺指挥能力，缺的是一个不那么受制约的身份，一批足够抗衡日军的火力装备，以及一群战术素养过硬的士兵……而很显然，借着日军发动北进计划之际，向苏联寻求支持是个最便捷的方法。”
遍地康有为，不见谭嗣同？
听到这句在当下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毕竟是黄埔四期的高材生，赵司令很容易就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心中大起知己之意，看向杨铸的眼神里更是欣赏：“所以，小杨同志，你愿意帮我说服致中，协助我们破坏佳木斯铁路编组站和机车库么？”
明白了这位刚烈之极的赵司令的真正想法后，
生平第一次，杨铸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