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微微颔首。
那怪心中大安,以为高枕无忧,忍不住笑道:“你们都说我作恶吃人,却不知本王是这世上信义最著之人!”
“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南海清波映碧霞,无尘无垢亦无涯?
心猿未动欲先死,妄念初生如镜花。
枯坐千年闻贝叶,唯学一术镇群邪。
指间翻覆风云变,教尔低头不敢嗟。
非是逃禅离净土,此身暂向浊流斜。
通天河底沉渊处,倒比莲台更豁达。
满殿金身皆泥塑,哪如鳞爪带霜华。
世人跪拜如蝼蚁,我自逍遥弄浪沙。
莫将妖孽轻相论,笑面金刚口吐牙。
明码标价慈悲债,利刃藏于合十枷。
一手交钱一手货,童男童女换云霞。
世间买卖皆如此,何必区分神与狎?
我仿莲台传妙法,香火权作买路茶。
深渊点亮灯一盏,照彻寒冰骨似麻。
君不见,冰层之下叠骸骨,皆是当年求渡槎!
善字若需低头换,宁做聋盲效井蛙。
伪善人间值几两?金身背后尽疮疤。
竹篮织就玲珑巧,原是捕鱼旧网纱。
待得行者挥棒至,无争无斗无喧哗。
原来收妖非刑戮,竟是接我返仙家。
岸上哭声震天地,篮中我自扮憨娃。
众生平等成虚语,宽恕原来看袈裟。
通天河,河通天,有人登天有人爬。
我归莲座垂眸处,冷看诸神演戏法!”
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响遏行云,铁棒临头,面上全无惧色。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那菩萨目光低垂,看不出心中所想。
行者懒得听这怪聒噪,脚上用力,顿时将笑声踩了回去,朝上问道:“菩萨的意思是?”
观音沉吟片刻,开口道:“悟空,如今他已被擒,何苦害他性命,且让我带回南海,定好生处置,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使之不再犯。”
行者眉头一挑,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阿青,后者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陆青见过观音菩萨。菩萨善心,叵奈此獠作恶多端,不杀无以平民怨。”
出乎他的预料,本以为菩萨会再劝几句,没想到后者闻言想了一会,似乎觉得颇有道理,竟点了点头道:“嗯,也好。”
那怪闻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涨红了脸,张着大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行者踩住胸口,发不出声。
行者满意点头,笑道:“你这泼物,还有何话讲?”
那怪物嘴巴一张一合,依旧无声。
行者笑道:“既无话讲,老孙这就送你上路!”
说完手起棒落,将那怪开了瓢,脑袋打成个烂西瓜,当场毙命。
小玉收回透骨针和缚妖索,那怪的无头尸身颤了颤,显出原形,果是一尾亮灼灼的红鳞金鱼!
行者收棒笑道:“你这厮如此嚣张,以为躲过一劫,殊不知公道自在人心。就冲你刚才念的诗,便是阿青贤弟放过你,老孙却也饶你不得!”
孙大圣不允许三界有这么嚣张的妖精。
阿青对观音菩萨更为信重,上前顶礼拜谢,菩萨摇了摇头道:“这厮自寻死路,怨不得我。”
遂又将净瓶中的杨柳枝取出,沾圣水往空一洒,对众人道:“我让这陈家庄往后九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以赎前罪。”
行者等心悦诚服,齐拜道:“多谢菩萨!”
这时,陈家庄众人赶至,见到菩萨金面,一庄老幼男女,都向河边,也不顾泥水,都跪在里面磕头礼拜。
内中有善图画者,传下影神,这才是鱼篮观音现身。
那菩萨抛下一句:“悟空,快下水救你师父去罢。”即率众归南海不题。
当下,八戒与沙僧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找寻师父。
原来那里边水怪鱼精,被菩萨佛光一照,尽皆死烂。
却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三藏,出离波津,与众相见。
那陈清兄弟叩头称谢道:“老爷不依小人劝留,致令如此受苦!”
行者摆手道:“不消说了。你们这里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赛。那大王已此除根,尸身在此,以后永无伤害。”
又将菩萨之言转达,喜得那一庄人等顶礼膜拜不已。
行者等他们谢完,才道:“陈老儿,如今好累你,快寻一只船儿,送我师父过河去!”
那陈清忙不迭点头:“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
众庄客闻得此言,无不喜舍。
那个道我买桅篷,这个道我办篙桨。有的说我出绳索,有的说我雇水手。
正都在河边上吵闹,忽听得河中间高叫:“孙大圣不要打船,花费人家财物。我送你师徒们过去!”
众人听说,个个心惊,胆小的走了回家,胆大的战兢兢贪看。
须臾,那水里钻出一个怪来。
你道怎生模样:
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水仙。
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
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
养气含灵真有道,多年粉盖赖头鼋。
那老鼋又叫:“大圣,不要打船,我送你师徒过去。”
行者抡着铁棒道:“我把你这个孽畜!若到边前,这一棒就打死你!”
老鼋忙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办好心送你师徒,你怎么反要打我?”
行者道:“与你有甚恩惠?”
老鼋道:“大圣,你不知这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历代以来,祖上传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养成灵气,在此处修行,被我将祖居翻盖了一遍,立做一个水鼋之第。”
“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啸波翻,他赶潮头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斗;被他伤了我许多儿女,夺了我许多眷族。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搭救师父,请了观音菩萨扫净妖氛,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
“我如今团老小,再不须挨土帮泥,得居旧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但我等蒙惠,只这一庄上人,免得年年祭赛,全了多少人家儿女!此诚所谓‘一举而两得’之恩也!敢不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