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闻言,心中暗喜,收了铁棒道:“你说得可是实情?”
老鼋忙道:“大圣恩德洪深,怎敢虚谬?”
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赌咒。”
那老鼋即张着红口,朝天发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师徒过此通天河,将身化为血水!”
行者笑道:“你上来,你上来。”
老鼋却才负近岸边,将身一纵,爬上河崖。
众人近前观看,有四丈围圆的一个大白盖。
行者道:“师父,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
三藏担忧道:“徒弟呀,那层冰厚冻,尚且迍邅,况此鼋背,恐不稳便。”
老鼋道:“师父放心,我比那层冰厚冻,稳得紧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
行者道:“师父啊,凡诸众生,会说人话,决不打诳语。兄弟们,快牵马来。”
到了河边,陈家庄老幼男女,一齐来拜送。
行者教把马牵在白鼋盖上,请唐僧站在马的颈项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阿青、小玉随后。
行者站在马前,又恐那鼋无礼,解下虎筋绦子,穿在老鼋的鼻之内,扯起来像一条缰绳,却使一只脚踏在盖上,一只脚登在头上,一只手执着铁棒,一只手扯着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啊,敢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
老鼋道:“不敢!不敢!”
他却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
众人都在岸上,焚香叩头,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正是真罗汉临凡,活菩萨出现,只拜的望不见形影方回。
......
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
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
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语,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
三藏点头应允。
那老鼋就要淬水而去,阿青忽然开口问道:“鼋公可记得九百年前玄元道人否?”
那老鼋一愣,才将目光转到不起眼的道童身上,小心翼翼问道:“你是?”
阿青本不欲透露身份,一旁那呆子却抢先道:“把你这瞎眼的老物!玄元执魔帝君太子在此,还敢无礼!”
那老鼋大惊,连忙摇头,口称“不识”,遂摆头甩尾,仓皇入水不见。
行者等见了,都骂道:“山野老怪,这般惫懒!”
阿青却摇了摇头,将当年发生之事道出:“诸位不知,这老龟成精年久,早就像脱壳化人,只是功行不到,旷日未成。我父东行时,路过此地,他曾以此事咨之,本以为早能放下执念,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未脱去本壳。”
众人闻言恍然,行者笑道:“老鼋愚笨,白活这千年,竟不知壳不在背上,而在心中!”
呆子笑道:“想是无颜见故人之后,这才自惭形秽而去!”
三藏点头,深以为然,开始默诵《般若多心经》。
众人收拾了一下行李,行者遂伏侍师父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一行找大路奔西。这正是:
圣僧奉旨拜弥陀,水远山遥灾难多。
意志心诚不惧死,白鼋驮渡过天河。
......
六众奔西,正遇严冬之景,但见那林光漠漠烟中淡,山骨棱棱水外清。
正当行处,忽然又遇一座大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岭峻,人马难行。
三藏在马上兜住缰绳,叫声“徒弟”。
那孙行者引八戒、沙僧近前侍立道:“师父,有何吩咐?”
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只恐有虎狼作怪,妖兽伤人,今番是必仔细!”
行者笑道:“师父放心莫虑,我等兄弟三人,性和意合,归正求真,使出荡怪降妖之法,怕甚么虎狼妖兽!”
三藏闻言,只得放怀前进,到于谷口,促马登崖,抬头观看,好山:
嵯峨矗矗冲霄汉,峦削巍巍碍碧空。怪石乱堆如坐虎,苍松斜挂似飞龙。岭上鸟啼娇韵美,崖前梅放异香浓。涧水潺湲流出冷,巅云黯淡过来凶。又见那飘飘雪,凛凛风,咆哮饿虎吼山中。寒鸦拣树无栖处,野鹿寻窝没定踪。
可叹行人难进步,皱眉愁脸把头蒙!
一行六众,冒雪冲寒,战澌澌,行过那巅峰峻岭,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房舍清幽。
三藏马上欣然道:“徒弟,二位道长,这一日又饥又寒,幸得那山凹里有楼台房舍,断乎是庄户人家,庵观寺院,且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
行者闻言,急睁睛看,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恶气纷纷,回首对唐僧道:“师父,那厢不是好处。”
三藏心里咯噔一下,问道:“见有楼台亭宇,如何不是好处?”
行者笑道:“师父啊,你哪里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点化庄宅,不拘甚么楼台房舍,馆阁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龙生九种,内有一种名‘蜃’,蜃气放出,就如楼阁浅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现此势,倘有鸟鹊飞腾,定来歇翅,那怕你上万论千,尽被他一气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厢气色凶恶,断不可入!”
三藏从善如流:“既不可入,那就不入,只是我却着实饥了。”
行者道:“这个好说,且请下马,就在这平处坐下,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
三藏依言下马。
八戒采定缰绳,沙僧放下行李,即去解开包裹,取出钵盂,递与行者。
行者接钵盂在手,吩咐阿青道:“贤弟,却不可前进,好生保护我师父稳坐于此,待我化斋回来,再往西去。”
阿青点头:“大圣放心。”
行者又向三藏道:“师父,这去处少吉多凶,切莫要动身别往,老孙化斋去也。”
三藏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你。”
行者转身欲行,却又回来道:“师父,我知你没甚坐性,我与你个安身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