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在旁猛灌一口烈酒,砰地放下酒杯,那陶杯竟被捏出裂痕。
这位沙场老将双目赤红,咬牙道:“去年守狄道,匈奴退兵后,我带人出城巡视。在城外十里处发现一处萨满祭坛。坛上堆满白骨,粗略估算,不下二百具。坛中央有铜鼎,鼎中…尚有未化尽的婴儿骸骨。坛周插着九面人皮幡,以少女背皮制成,上面以血画着邪符,那景象…”
赵广实在说不下去了,仰头又是一杯烈酒,眼中已有泪光。
李敢听在耳中,想起战死的袍泽,想起那些被掳的百姓,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水榭气氛愈发凝重。
陆昭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唯有一双眸子,愈发深邃。
身后众徒,个个面露怒容。
金阳眉头紧锁,眼中杀意毫不掩饰,七女俏脸含煞,银牙紧咬。
良久,陆昭缓缓开口:“东土华夏之地,能人异士无数。道门高真,佛门大德,隐世散修,所在多有。陈郡守何不广发英雄帖,请些正法之士前来相助?以正法破邪法,以神通制妖术。”
陈亮与赵广对视一眼,苦笑不已。
陈亮叹道:“真正的能人高士,如仙长这般,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仙踪缥缈,岂是我等凡俗能见?下官到任陇西五年,曾三度张榜,悬重金求贤。奈何应者虽众,却多是江湖术士,或有几分障眼法、小把戏,于战阵斗法厮杀却无大用。”
赵广闷声道:“前年有个终南山来的老道,自称‘云鹤真人’,惯有手段。匈奴萨满召来黑雾围城,他摆坛作法三日,焚符百道,念咒千遍,那黑雾不退反浓,反害了十几个军士在雾中迷路,被匈奴人所杀。后来查明,那老道就是个骗香火钱的,连夜卷了财物跑了,实在可恨!”
“还有个月氏来的番僧,号‘宝光法师’,说能降妖伏魔,有金光护体。”陈亮接口道,“赵郡尉请他上城观敌,结果匈奴萨满驱使狼群攻城,那番僧立在城头,起初还念念有词,待狼群扑至城下,露出獠牙,他竟吓得瘫软在地,尿了裤子,最后还是护卫将他抬下的城!”
“那法师次日便不辞而别,连随身法器都丢下不管了。”
陈亮连连摇头,满脸无奈。
“下官也曾上表朝廷,恳请陛下遣方士相助。陛下倒是派了三位宫中供奉前来。一位姓徐,擅炼丹;一位姓李,通符箓;一位姓刘,晓占卜。可那徐先生只懂炼丹养生,于战阵之事一窍不通;李先生画的符,兵士贴了,该中邪还是中邪;刘先生占卜天气尚可,占卜军情,十次倒有八次不准。”
“最后徐先生染了邪气,一病不起,送回长安不久便去了。李、刘二位,也称才疏学浅,告辞还京。”
他说着看向陆昭,眼中露出几分炽热:“如仙长这般,弹指间灭杀匈奴铁骑,谈笑间气度从容,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下官为官二十载,走遍三辅,游历四方,如仙长者,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仙长若肯出手,萨满邪教必除!陇西万民必念仙长大德!”
陆昭默然,陈亮所言倒不足奇。
“世间修行之人,各有缘法,各有所执。或隐于山林,或游于市井,或潜心修炼,不问世事。时机未至,高人不出;缘分未到,不得相见。”
这话说得含蓄,陈亮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当即心中大定,神色也轻松许多,又聊了些边地风物、民情政事。
陆昭问得仔细,陈亮答得详尽,赵广在旁不时补充。
宴席气氛渐渐转暖,不复先前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