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座寂静,落针可闻。
陈亮脸上笑容僵住,手中酒杯悬在半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广更是面红耳赤,坐立难安。
末席的李敢早已深深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背上冷汗涔涔。
寂静持续了三息。
终究是陈亮久经宦海,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却比先前真挚三分,朝陆昭拱手道:“仙长心怀苍生,不慕虚名,实乃有道全真,在下佩服!”
他这几句话说得诚恳。
这位陇西郡守能在边陲之地坐稳位置,自有其过人之处,察言观色、拿捏分寸的本事已臻化境。
他心知陆昭这等人物,虚言奉承反惹厌恶,故而不再多言,转而神色一整,肃然道:“既然仙长问起萨满教,下官便将所知尽数相告。此教为祸边地久矣,若能除之,实乃陇西万民之福。”
陆昭微微颔首:“请讲。”
陈亮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这些年探听来的情报娓娓道出。
“这萨满教,匈奴人称之为‘孛’,其源头可追溯至匈奴先祖。据匈奴传说,其始祖乃天神之子,名唤‘撑犁孤涂’,与白狼交合而生匈奴十部。萨满便自称天神使者,能与天地沟通,与鬼神相交,代天立言。”
“其教派等级森严,组织严密。最上者称‘大萨满’,尊‘天师’,据传已活了五百余岁,居于北海之滨的匈奴圣山‘狼居胥山’深处。此人神秘莫测,寻常匈奴贵族亦难得一见,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传闻他常年居于一座以人骨搭建的‘万灵宫’中。”
陈亮说到此处,观察陆昭神色,接着道:“据下官所知,大萨满之下,有四大长老,分掌四时祭祀。春祭长老号‘日祭’,居东方,掌春季大典,每逢春分,必以九对童男童女献祭天日;夏祭长老号‘月祭’,居西方,掌夏至祭祀,以孕妇剖腹取胎,祭献月神;秋祭长老号‘星祭’,居南方,掌秋分占卜,常以战俘心肝为祭,问卜吉凶;冬祭长老号‘风祭’,居北方,掌冬至战事,专司随军施法,能以活人头颅制成法器,召风雪、唤狼群。”
“这四大长老之下,又有十二‘大祭司’,各领一部,分驻匈奴各主要部落。这些大祭司皆有邪法在身,或能驱兽,或能唤雾,或能下咒,个个凶残无比。去岁犯我狄道,驱使秃鹫啄人眼目的,便是十二大祭司之一。”
陈亮饮了口茶润喉,继续详说:“十二大祭司之下,是三百‘小萨满’,亦称巫师,散于匈奴各部军中。这些人道行有深有浅,但皆会些邪术。有能令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的‘迷心咒’;有能下咒使人浑身溃烂、痛苦而死的‘腐身术’;有能操控尸体、驱使行尸攻城的‘驭尸法’。虽不及大祭司厉害,但胜在人数众多,防不胜防。”
“最可恨者,”陈亮声音渐沉,“这些萨满常掳我边民,用以活祭。其法残忍,令人发指!”
“去岁秋,匈奴右贤王部破我枹罕、安故、氐道三县,掳走百姓三千七百余口。后来有数十人侥幸逃回,所述遭遇,骇人听闻。”
陈亮闭了闭眼,似在平复心绪,半晌方道:“那些被掳百姓,青壮男子多被押至祭坛,活挖心肝。萨满以银刀剖胸,趁心跳未止时取出,盛于玉盘,谓‘活心祭’,献于所谓‘天神’。有逃回者亲眼见同村数十青壮,被缚于木桩,逐一剖心,惨叫三日不绝,血染祭坛,方圆十丈土地皆成赤色。”
“老弱妇孺,亦难幸免。”
“妇人多被放血,以铜管插入颈脉,引血入池,谓‘血池炼法’。有逃归老妪言,其女年仅十六,被放血三日,血尽而亡,死时已成枯骨。孩童更惨,常被生生剥皮,以完整仁皮制成法鼓,谓‘仁皮鼓’,据说敲之可乱人心神。更有婴孩,被活取脑髓,用以炼制邪药。”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