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阳等也都皱眉,有些不忿。
老妇叹道:“你们莫怪他,是我让他这般做的。”
黄璃不解:“这是为何?”
老妇苦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沧桑:“道长,姑娘,你们是外乡人,不知内情。我们这陇西边地,隔三差五就有匈奴人来打草谷。年轻力壮的,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被掳去当苦力。村里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跑也跑不远,躲也躲不过。”
她摸索着拾起草鞋,继续编着,手指翻飞,慢悠悠道:“我一个瞎老婆子,走也走不快,跟着反是累赘。万一被追上,一家都活不成。不如留下,匈奴人来了,见我又老又瞎,不能掳去当苦力,砍我这颗白头也报不了功,最多踹两脚,抢些锅碗,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老妇手上不停,又道:“那些匈奴人,主要是奔城郊堡寨去的。”
“那些富户有粮有钱,更有青壮劳力。咱们这穷村子,要粮没粮,要钱没钱,青壮都逃的逃、死的死、征的征,无甚油水,搜刮不到什么。我留着,还能看看这破屋,等匈奴人走了,老头子回来,还有个落脚处。若是都走了,屋子被烧了砸了,往后可怎么活?”
陇西郡北接匈奴,自高祖以来,匈奴屡犯边境,烧杀抢掠,无岁不有。
朝廷虽设兵防守,筑长城,建烽燧,奈何边境线长,防不胜防。那些匈奴骑兵来去如风,专挑薄弱处下手,抢了便走,边陲百姓因此苦不堪言。
青壮多被征去当兵,剩下的老弱妇孺,只能筑坞堡,挖地窖,日日担惊受怕。
这柳树屯还算好的,因地处偏僻,又穷困,匈奴人不常来。
即便如此,每年也要来个三四回,抢些鸡鸭粮食,村中青壮要么战死,要么被征,要么逃亡,剩下不过二三十户,皆是老弱。
陆昭听罢默然。
七蛛面露不忍,金阳脸色凝重。
老妇语气平淡,似在说旁人事,可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老妇道:“道长,你们也快走吧,若是被匈奴人撞见,定要被抓去当苦力。快从后墙走,往东三十里是县城,躲过匈奴人,进城就安稳了。”
正说着,村外马蹄声更近,已能听见匈奴骑兵呼啸声,一阵鸡飞狗跳。
老妇脸色微变,忙推陆昭:“快走!”
陆昭瞥了大徒弟一眼:“金阳,你去瞧瞧。”
后者会意,起身推门出去。
老妇急了:“那些匈奴人凶得很,杀人不眨眼!你让徒弟出去,不是送死么?”
陆昭笑道:“老人家宽心,贫道这徒弟,有些本事。”
老妇还要再说,忽听村口传来喝骂声,说的是匈奴语,叽里咕噜听不真切,接着便是兵刃相击声,铿锵刺耳,夹杂着马嘶声、惨叫声。
声音起初杂乱,数息止歇,只余风声呜咽。
老妇侧耳倾听,脸上惊疑不定,手中草鞋也忘了编。
不多时,脚步声起,金阳回到院里,身上纤尘不染,向陆昭一礼,淡淡道:“师父,村口来了十三骑。弟子本想问话,谁知他们见面就砍,弟子没奈何,只得将他们都打发了。马匹拴在村口老柳树下,师父看如何处置?”
老妇手中草鞋啪嗒落地,颤声道:“都打发了...是何意?”
金阳平静道:“老人家放心,尸首已处置妥当,不会污了村子。”
老妇大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陆昭点头,道声“辛苦。”
老妇这才回过神,跪倒在地,已然泪流满面。
......
莽莽原野上,数十汉骑正在亡命奔逃。
大多衣甲不整,人人带伤,坐下战马口吐血沫,喘气如雷,已近力竭。
身后烟尘滚滚,数以十倍的匈奴骑兵紧追不舍。
相比汉军,匈奴人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来回换乘,越追越近。
汉骑中当先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李名敢,陇西狄道人,从军十余载,因功累升至百将。
此刻却丢盔弃甲,脸上有血,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只用布条草草包扎。
李敢回头望去,见又倒下数骑,被匈奴人赶上,乱刀砍成肉泥,不由目眦欲裂,吼道:“快!再快些!到了县城就能活!”
身旁一骑喊道:“百将,不行了!马跑了一夜,快要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