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门开一缝,探出个老翁,六十上下年纪,满面风霜,双眼警惕打量众人。
见陆昭一身道士打扮,身后跟着一群童子,面目清正,不似歹人,神色稍缓。
“道长从何而来?”
陆昭打个稽首,温声道:“贫道师徒自西而来,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
老翁皱了皱眉,迟疑片刻,将门开大些,侧身道:“进来吧,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井水管够。”
院子不大,倒也干净。
墙角拴着头瘦骡,棚里养着几只鸡鸭,正低头啄食。
正屋门口坐着个瞎眼老妇,头发花白,衣衫破旧,正摸索着编草鞋。
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娃,蹲在地上玩石子,小脸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乌溜溜的,见有生人进来,忙躲到老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老翁进屋,不多时端出个木瓢,盛着清水,又取了几个粗陶碗。
陆昭谢过,慢饮一口。
水是井水,带着股土腥味,却清凉解渴。
众徒也各饮一碗。
陆昭放下碗,问道:“敢问老丈,此地是何地界?属哪州县?”
老翁在门槛坐下,摸出旱烟袋,边塞烟丝边道:“我这儿是陇西郡河关县柳树屯,因村头有棵百年老柳得名。离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山路,不好走。”
陆昭心中一动。
陇西郡,河关县,莫非已是汉地?
便又问:“敢问老丈,今是哪朝哪代?”
老翁点燃旱烟,吧嗒吸了一口,吐出青烟,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嘟囔道:“道长是方外人,不知年月也寻常...”
“如今是大汉朝,天子姓刘,眼下是建元三年。”
众徒闻言,都忍不住激动起来。
东土大汉!终于到了!
陆昭倒是十分平静,正待再问些风土民情,忽听村外传来一阵急促锣声,铛铛铛震天响,接着便是嘶声呐喊:“匈奴人来了!匈奴人来了!”
老翁脸色大变,腾地跳起,旱烟袋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朝屋里喊:“老婆子,快,快些收拾!匈奴人来了!”
那瞎眼老妇却不慌不忙,将手中草鞋放下,摸了摸女娃脑袋:“丫头,去,老地方。”
女娃应了声,跑到院角,用力掀开木盖,熟练地钻进地窖,又从里面将木板盖上,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老翁手忙脚乱,先去解那骡子缰绳,又扑向鸡鸭棚。
鸡鸭受惊,满院扑腾,咯咯嘎嘎地乱叫,抓了这只跑那只。
老头急得满头大汗,口中念叨:“天杀的匈奴崽子,三天两头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黄璃看不过眼,“老丈,我来帮你!”
三两下便将鸡鸭悉数逮住,用草绳捆了腿脚。
老翁连连道谢,将鸡鸭挂骡背两侧,牵了骡子就要往门外跑。
走出两步,回头见老妇还坐在门口不动,跺脚道:“老婆子,还不走?等死啊!”
老妇摆摆手,神色平静:“你走罢,我留下看家。”
老翁还要再说,村外锣声更急,隐约已能听见马蹄声阵阵,呼喝声由远及近。
老头脸色一白,一咬牙,扭头就走,不忘回头对陆昭道:“道长,你们也快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说罢撇下老妇,牵着骡子自顾自跑了。
黄璃看得目瞪口呆,怒道:“这老丈好没道理!自家老伴瞎着眼,他不管不顾,只顾着骡子鸡鸭!难道畜牲比人还要紧?”